“红色鲁滨逊”最后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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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时事

“人们说我创造了历史,但我只不过是被历史‘碾过’。”这句简单的话,是李敦白简单的自我总结,但更像对年轻人的忠告。“一个被异国幽禁16年的人,为什么仍此志不渝?”

来自中国河北的留学生赵馨问。这也是一直以来,年轻人们对这位传奇老人问得最多的问题。“因为信仰未变,孩子。”他说。

 

“红色鲁滨逊”最后的征程

•何谦 •袁幼林 • 

被西方誉为“红色鲁滨逊”的91岁美籍共产党员李敦白(下图)在九旬晚年以一部自传纪录片重回美国公众视野,并向同胞解释其传奇的一生。他希望在仅余的生命里再一次爆发理想的光芒,迈上革命之路最后的征程。

“人们说我创造了历史,但我只不过是被历史‘碾过’。”

“美国的年轻人需要去了解革命者李敦白和他所成就的那部分历史,他的故事不该消失。”

他要给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以此作为实现理想的另一种方式”。

2012年初夏的一个午后,21岁的美国青年迈特(Matt)在西雅图一家影院里看完纪录片《革命者》后,被前所未有的震惊屏住了呼吸,双手紧攥着可乐瓶。

这个长达92分钟的纪录片是现年91岁的美籍中共党员李敦白(Sidney Ritten berg)的影音自传——讲述了一个来自南卡罗来纳州的男孩二战后如何远渡红色中国,最终成为能与毛泽东在一个窑洞中打牌的追随者和共产主义战友。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人的英雄主义”。时隔半个多世纪,当这段史诗般的往事通过现代银幕再现,众多一手捧着iPhone,一手刷着“推特”的美国“80、90后”被深深吸引。他们觉得酷极了,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的故事,而且自认对此有着与众不同的理解。

当天,这些个性十足的年轻人少有这么认真地沉浸于一件事情。在落针有声的放映厅里,李敦白用沧桑的嗓音缓缓讲述着他在韶华岁月远渡中国追随革命的传奇经历。他因而被西方称作“红色鲁滨逊”。

1945年,时为美国大兵的李敦白随军来到中国,被共产党领导下解放区的新气象所吸引,留华长达35年。其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早期唯一的外籍党员。他以坚定的共产主义信仰和高昂的热情,见证了解放战争、大跃进和三年困难时期等历史阶段,深受毛泽东等领袖的赏识和重用。1960年代中期,李敦白到达了个人声望的顶峰,随后遭受批斗,入狱16年。

这并不影响他对这个东方国家的热爱。1980年返回美国后,他一直致力于推动中美从商业到文化的交流与合作。在意识形态对抗激烈的年代,他或被同胞骂作“叛徒”,或被推崇为白求恩式的理想主义者。但无论如何,他始终没有放弃向祖国的年轻人解释若干基本问题,例如:当年为什么选择中国?如何理解中国的昨日与未来?这也是老人毕生追寻的人生命题。

现在,李敦白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以一部自传纪录片重回公众视野,随着影片在全美相继公演,“李敦白热”或将再一次在美国青年群体中悄然兴起。这位年过九旬的老人,开始了其漫长革命之路最后的征程。

“欢迎你,年轻人”

李敦白老了。他和中国妻子王玉琳住在华盛顿州福克斯岛的一处孤屋里,窗外汪洋浩瀚,海浪声声。在铺满原木的露台,李敦白时常扶杆眺望太平洋,中国在遥远的对岸——那里是他人生传奇的起点。

如今,在这个弥漫着浓重中国气息的家中,李敦白坚持读中文书,吃羊肉馅饺子,看定制的中国电视剧和中文电影,每年有两三个月一定会回到北京“度假”。家里每一件他爱不释手的中式藏品似乎都在提示,他过去那段长达35年的中国岁月从未真正逝去。

2012年8月25日,三名年轻学生的到来打破这样的平静。他们是为李敦白自传纪录片而来。“欢迎你,年轻人。”微笑爬上了李敦白那沟壑满布的面颊,他一边蹒跚着脚步,一边熟练运用着东方式寒暄,“来我家只有一条规矩,就是:千万别客气”。

如果回到1946年,当25岁的李敦白首次踏足延安时,也能清晰听到这样热情洋溢的言辞。这名美国赴华士兵在这里见到了解放区新貌,并在周恩来的引荐下见到了毛泽东和其他中共高层。当晚他们就在一起跳舞,伴乐是美国民歌《稻草里的火鸡》。他对毛的第一印象是:说话很慢,是所见过最好的倾听者,有时候还挺幽默。

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新世界。此前,李敦白以“昆明美军军法处赔偿损失部专员”的身份,目睹了国统区的混乱和腐败,尤其一个黄包车夫之女被美军军车撞死,却仅拿到8美元赔偿的事件,更让他对美援下的旧中国感到深深的失望。

“我真诚地相信,要想帮助那些生活悲惨的人,(留在延安)这是唯一的道路。”李敦白说。而来华前,他已经在大学里加入了美国共产党,笃信工农力量将改造全世界。

在极其缺乏外国人才的解放区,李敦白很快受到赏识和重用,成为共产党宣传战线最重要的外语专家之一。后来,由李先念、王震介绍,毛泽东等领导人直接批准,他成为当时唯一的外籍共产党员。

在革命的熔炉里,这个怀有满腔热血的美国青年完全沉浸在为新中国成立而奋斗的红色事业中,很快成为新中国对外新闻报道事业的重要功臣。在人生的顶峰,他与毛泽东同坐一辆吉普车,感觉“就坐在历史的旁边”。后来,他前后两次因为“特务”的罪名蒙冤入狱,长达16年。在最绝望的岁月,随身携带的唯一一本书,是他收藏至今的毛主席语录。1966年10月,也是在这本鲜艳的小册子上,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给李敦白留下了亲笔签名。

“人们说我创造了历史,但我只不过是被历史‘碾过’。”这句简单的话,是李敦白简单的自我总结,但更像对年轻人的忠告。只是深重的历史横贯其上,三位年轻的到访者却不时遇到困惑,就连其中一位来自中国河北的留学生赵馨,也不禁深感恍惚。

“一个被异国幽禁16年的人,为什么仍此志不渝?”赵问。这也是一直以来,年轻人们对这位传奇老人问得最多的问题。“因为信仰未变,孩子。”他说。

自1980年返美后,李敦白曾在两个不同时期掀起过热潮。首先是回美国之初,媒体竞相报道,国务卿会见以及数不清的客人登门拜访。另一次则是他传记出版的1993年。

然而,进入新世纪,李敦白在美国却被淡忘了。年轻一代追捧的已经是次第而生的财富英雄。媒体也对他失去兴趣,甚至很多人都不认识他。直到2005年,一位名叫露西•奥斯朗德(Lucy Ostrander)的电影制作人再次叩响了他的家门。

“他的故事不该消失”

露西•奥斯朗德现在还能清楚记得,2004年的一天,她读到《纽约时报》描述李敦白“从毛主义到微软的长征”,发现主人公正住在距离她一小时车程的地方。对于这个险些错过的故事,露西“感到兴奋不已”。

露西成长历程深受1960年代西方高涨的左翼运动影响。由于反战和要求平权,她在美国新左派思潮中建立了信仰。1974年11月,她第一次到中国,也第一次在北京看到毛泽东的画像,就像发现新世界一样,那时候在中国所发生的一切,令一大批像露西一样的西方左派知识青年心生神往。

“但我也承认,像年轻时的李敦白一样,我所怀的理想受限于身处的年代。”露西说。当年纪渐长,她意识到只有对世界左派思潮有一个全面而细致的研究,才能认识未来。

露西成了西方红色题材的搜罗者和拍摄者。早在1980年代,她曾以探寻“美国进步作家和中国人民的朋友”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的道路与李敦白有过一面之缘,但并不知道对方的显赫。

21年后,她重遇这个“险些错过”的故事后,已是职业电影制作人的她决定将李敦白的经历搬上银屏。“美国的年轻人需要去了解革命者李敦白和他所成就的那部分历史,”露西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他的故事不该消失。”

露西和斯坦福大学的教授艾尔弗,以及丈夫、资深电影制作人塞勒斯组成制作小组。前者曾做过35年中国新闻,并拍摄过数部和中国有关的纪录片。

李敦白最终同意了这个雄心勃勃的计划。他希望通过这个纪录片发出晚年最后的影响,并告诉更多美国人,他要给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以此作为实现理想的另一种方式”,他说。

为了更好地呈现李敦白的故事,制作方甚至跑到荷兰找收藏中国政治宣传画最多的私人藏家斯特凡•兰茨伯格(Stefan R Lands berger)教授,努力再现跨越半个多世纪的中国革命图景。

由于地域跨度和历史久远,纪录片断断续续拍了5年。在无数次的拍摄现场,制作组时常遇见李敦白眼中闪光,继而沉默。“他让我们有机会重新思考。”露西说。

影片上映时,美国“占领华尔街”运动正进行得轰轰烈烈。当“占领一代”由令人沮丧的资本垄断与社会不公再次剑指西方的积弊,银幕上的李敦白让他们获得新的参照。

新的“理想国”

“响应毛泽东文化大革命号召的,除了成千上万的中国人,还有一个美国人,叫李敦白。”西雅图国际电影节放映现场,迈特被纪录片《革命者》的这条宣传语吸引而来。

美国年轻人在李敦白的故事中经受冲击,也找到共鸣。观影时,他们为李敦白奋力建构的“乌托邦”感到难以名状的震撼。影片之外,这些自称“占领一代”的年轻人也试图在互动中创造另一个新的“理想之国”。

“占领华尔街”是发生于2011年秋天席卷全美的群众性社会运动,旨在反对美国政治的权钱交易、两党政争以及社会不公。年轻人们在日益严重的失学、失业和高昂的生存成本中发泄愤怒,美国历来尊重的不加约束的资本主义受到严重的挑战。年轻人们期望通过斗争,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年过九旬的李敦白对此投入极高的关注。他和几个高中生在一个社交网络参与声援活动,对官方逮捕抗议的年轻人表示愤慨和不满。

“他就是一个愤怒的老青年。”华盛顿大学大四学生詹尼弗,通过美国青年思想杂志《Yes》了解这样的李敦白。

但在目前全世界最具代表性的资本主义国家,要完整地理解李敦白无疑是困难的,而且在不同的时期拥有不同的含义。1979年他返美探亲,受到左派青年的热烈拥护。在北卡罗来纳州的一次演讲中,几个青年突然冲上讲台,高呼中国的“文革”口号。

但事实是,此时的中国已经走上改革开放之路。“他们并不真正了解我和我身处的年代。”李敦白说,“很多人只是对我感兴趣。”

近半个世纪后,美国青年的一个显著变化是,他们对李敦白的世界有着更多元和更个性的理解。在华盛顿大学一场中国历史的课堂讨论中,学生们提出很多新奇有趣的话题。他们甚至讨论李敦白那一代人的选择是否正义,世界应该由穷人来拯救还是靠美国“蝙蝠侠”式的英雄。

而在南加州大学另一场交流会上,有学生追问李敦白中国的“红歌”是怎么回事。而误解也掺杂其中,有年轻的评论者认为《革命者》一片正好暴露了李敦白“可能拿了中国的钱才不愿意回美国”。

“从共产主义的少年梦想出发,进入社会主义的实践,到最后重返资本主义故里。”来自美国亚利桑那州的理查德如此总结李敦白的一生。但李敦白认为,他没变,只是该回家了。

与记忆抗争

然而,多年后的今天。李敦白的归途在相当意义上仍存在于地理空间层面。他住在华盛顿州,但生活却非常中国。妻子叫他“老李”,年轻人们称他“李爷爷”,他用中文写信,喜欢和年轻学生们在课堂讨论毛泽东当年的《论持久战》。

“这些年来,他尽其所能地缅怀那个远去的世界。”一位二十多年的朋友说,“对于美国,李敦白并非名流。他的故事因另类而被关注,很难阻止人们在未来对他的淡忘。”

现在,即使李敦白仍在努力作为,但更多是在消费自己的过去。“就连他的咨询公司也是利用过

在李敦白入狱期间,他的儿子李晓明因“特务后代”而饱受歧视。他对父亲的误解维持到返美。后来,李晓明又返回北京,继续他的中国生意。

晚年李敦白似乎离中国越来越远了。他近年把咨询公司交给家人打理,甚至已经卖掉在北京的房子,送走一个又一个离他而去的曾经在中国并肩过的“战友”,他开始与自己的记忆抗争。

在纪录片中,他再一次回望当年的狱中时光——

“每天都是悲惨的,因为你是孤独的。但你又不是孤独,每天你都和你自己潜在的疯狂坐在一起,它在望着你。你知道面前的不是你自己,就是它。”

现在,除了不遗余力地支持年轻人的“占领运动”外,李敦白还坦陈过去在“文革”中“批斗过人”的错误,号召年轻人们“要从失败中学习更多”。

有一年,他回到当年在中国战斗过的“红色根据地”,发现历史记忆已成为吸引旅游的法宝,他感到不适应。“很多历史遗存已脱离原貌,这不是我所经历的过去。”

但无论如何,现在的他还会轻轻摩挲那本陪伴他狱中日子的红宝书。“其实,历史早已先他而去。”一位美国大学生说。

现在,《革命者》将于2012年10月在全美大规模巡映,在琳琅的商业大片围攻下,这越发像一部小制作的独立电影。纵然如此,李敦白仍然对自身的魅力非常自信。“青年人会理解并认同我的世界,”他说,“也定会重新点燃那些看似消失的理想。”

(《环球视野globalview.cn》第494期,摘自2012年9月6日《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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