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冷眼看螃蟹2.0

两种反殖民论述

反殖民、去殖民论述,基本上可以分两大类。第一类基于民族认同,必须反抗殖民统治,因为殖民统治者“非我族类”,族裔、宗教、语言或文化上是“外来政权”,对殖民地人民剥削与歧视,没有在地化的可能,只能驱离。这类反殖论述是世界主流,在亚非到处可见。

第二类强调代表性,基本价值是代议民主,殖民地统治者与殖民地人民可能同文同种,招致反对的原因只是因为殖民地人民没有办法主宰本身命运,因而“无代表就无税赋”。这种反殖/去殖运动的代表当然就是美国,也只出现在类似美国的垦殖民殖民地(settler colonies)。

第二类反殖运动的目标几乎必然是政权的民主化,对有公民身份者而言,出现内部殖民的可能性不高;比较之下,第一类反殖运动的危险,就在于未必能完成甚至开始民主化,只是以“自己人专政”取代“外来政权”而已,内部殖民的可能自不待言。

马来西亚的反殖民运动、论述基本上属于第一类,唯一的例外是砂拉越在1946年—1951年的“反割让运动”(anti-cession movement)。当时,马来人和伊班人反对第三代白人拉惹把砂拉越王国交给大英帝国,成为后者的殖民地。

一位马来少年志士罗斯里多比(Rosli Dhobi)甚至在1949年行刺第二任英国总督邓肯斯图尔特(Duncan Sterward),在第二年以不足18岁之龄被执行死刑。

罗斯里的故事和马来民族主义官方论述其实格格不入:他杀一个大英帝国的白人官僚,只是为了要维护一个白人家族的统治,因为虽然邓肯斯图尔特和砂拉越末代太子安东尼布洛克(Anthony Brooke)同是白人,前者是殖民主义者,后者却是砂拉越人,因此国族认同是跨越人种的,反殖的深层价值是代表性,虽然砂拉越王国说不上什么民主国家。

沙砂双重内部殖民

吉隆坡对沙砂的50年内部殖民统治,所产生的沙砂反联邦/反马来亚/反殖论述,基本上强调民族主义,把内部殖民本质化成马来亚人的霸道和贪婪,几乎避而不谈代表、治理等结构/技术面的问题。

许多婆罗洲民族主义者眈眈于寻找马来西亚计划的欺骗、不合理成分,希望能找到理据上国际/国外的司法管道"撤销"马来西亚的存在。他们互相催眠,仿佛沙砂一旦能够取得独立,内部殖民、精英骑劫的问题就会自动消失,沙砂就自动会善用本身资源而走上新加坡或汶莱富裕的道路。

异言之,现有的婆罗洲民族主义论述完全无视,沙砂内部殖民的双重性:不只吉隆坡(国家首都)在内殖沙砂,古晋和亚庇(州首府)也在内殖州内的其他地区。

巴南(Baram)地区要建水坝而征地4000多公顷,为什么这是古晋单方面的决定?当原住民反对时,为什么警察粗暴地镇压?为什么巴南人民对国家机关完全没有一点控制?这不是内部殖民,是什么?

说到最后,沙砂的内外边界根本是殖民统治的产物,并非由下而上形成的政治边界。因为这样,行政区域的规划是从统治者的角度出发,而不是考虑被统治者的需要。

面对沙砂幅员这样辽阔的国度,只谈脱离马来亚的民族自决,而不强调沙砂人民的多元性,不谈内部权力的合理分配,真要独立了,这些民族主义者难道不会持续、加剧沙砂的内部殖民吗?

沙砂推行联邦分权制

马来西亚的下一个五十年,如果不要延续沙砂双重内部殖民的悲剧,不但需要终结巫统的一党独大,还要确保没有任何政党能够继承巫统的位置;而这反过来要终结沙砂的“造王者”地位,让沙砂的统治精英不能借着“定存”议席,换取吉隆坡统治精英赏赐“藩属”地位。

然而,沙砂的“藩王”,之所以能为巫统长期所控制,也恰恰在于因为沙砂内部的宗教裂缝(尽管其社交关系远比马来亚和谐),可以拉一方打一方。然而,经过吉隆坡50年的分而治之,沙砂的穆斯林和非穆斯林土著要如何真诚合作?

这两个变化--不让沙砂精英以藩王之姿鱼肉本身人民,让沙砂人民终结宗教分裂--基本上指向同一个方向:沙砂两州内部的分权。权力下放,则统治精英就越容易受民众控制,至少在民怨暴起时比较容易被推翻;权力下放,各族群有本身的地盘,州首府权力弱化,谁主政州首府就不那么重要,跨宗教团结来反抗任何来自吉隆坡的剥削、边缘化才有可能。

在这一点上,瑞士建国的成功或许成为参照。瑞士北邻德国,本来是神圣罗马帝国一部分,并以德语人数占多数;东邻法国;南邻意大利。在欧洲近代史的脉络里,瑞士其实夹在法德两强当中。如果德语系或法语系瑞士人想要借住德法势力支配邻居,瑞士早就不存在。

瑞士不是没有发生过内战,但是,瑞士最后选择的道路是把权力放在各省,因为谁也不威胁谁,大家因而得以团结一致,没有因为四种语言或者两个宗派(天主教、新教)而分裂瓦解。

沙砂分权的最彻底形式就是在向中央要求更多权力后,把本身联邦化,按照族群分布重划省份边界,建立民选的第三层级政府,把土地、土著习俗等权力转移到省政府,甚至让省政府分配资源保存土著语言和文化。

砂拉越现有最大的省份加帛(Kapit)比整个彭亨州还大,沙巴现有最大省份山打根比两个登嘉楼州还大,从地理上去看,权力全面下放完全有合理依据。沙砂两州联邦化后,马来西亚联邦就是马来亚十一个州、砂拉越联邦、沙巴联邦组成,沙砂两州的特别地位也就自然受到保障。

完结

点击:马来西亚50年去殖省思(上)


黄进发是英国艾塞克斯大学比较民主化博士,曾任私立大学讲师,目前是槟城研究院全职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