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宏祥    2013年3月27日

1998年,安华在我上SPM考场前夕遭罢黜下野。

从来没用课本甚至参考书授课的历史老师说:“我不懂马哈迪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但是我想,他必然有他的理由。”然后继续下一道历届考题,逐一念出skema jawapan,维持“为学校创造最多A1的教师”之纪录。

“烈火莫熄”(Reformasi)让当时的中五生陷入两难。据闻马来社会因此分裂,知识群如教师转而支持改革运动。我们所顾虑的是,过去从《马来西亚前锋报》抄下来昼夜死背、给政府歌功颂德的华丽字句,是否还管用?比如说,超级多媒体走廊(Multimedia Super Corridor)究竟是马哈迪具远见的前瞻计划,抑或中饱私囊惠及朋党的白象计划?如何下笔,立场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永远不会知道,批改作文的教官,站在哪里?

1999年,我在大选提名日当天钻进人群中凑热闹,第一次在麻坡这个小地方感受“烈火莫熄”的气氛。阅报的经验告诉我,镇暴队逢周五必驻守吉隆坡市中心人群中——高喊“烈火莫熄”者,见一个捉一个。当年18岁的我跨不过心理障碍,就是不敢对着国阵候选人蔡锐明高喊“烈火莫熄”。我后来才发现,原来蔡锐明心中也有这么一把火。两年后我在大学校园选举时一时兴奋随众喊了出口,而他可是憋了十年,才喊出“烈火莫熄”。

2001年后的闷局

2001年,我的大学生涯在多事之秋中开始了。政府在四月天大开杀戒,援引《内安法令》大肆镇压改革运动,五月则迎来中文报殇噩耗。我把黄丝带针在胸前,以为那是对马华公会收购南洋报业最强烈的抗议。一名传播学院的讲师不以为然,“你以为政党不收购,媒体就自由吗?”批判去到犬儒的境界,知识就只能堆砌成一滩无力感。

也是那年,理大华文学会因为“派队出国参加辩论会”,不可思议地卷入风波。三年,从“四个辩论员的听证会”,演变到“理华主席对外发言、总秘书拥有‘废除内安法令’徽章”而受纪律对付,再到“整个理华遭冻结”——我就在这个过程中认识了当时马来西亚青年与学生民主运动(简称:学运)的组织秘书李凯伦。

isa bukit aman candlelight vigil 130908 lee khai loon当年凯伦不时往返槟城吉隆坡两地,传授的方法总是让风波“越演越烈”。从“效益”角度思考,绝对不符合“解决问题”之常理。事过境迁,回想当年,理华向心力、凝聚力最强的时候,莫过于“学会频临解散边缘”的那段日子。把会所非法搬出校园,故引起诸多不便不安甚至不满,却是反思活动意义的最佳考验。活动没意义就不要那么辛苦啊,你妈逼你来大学一定要搞活动吗?

就因为比其他大专生多听了一个“何谓大学”的讲座,我们这群“社会的良知”就在凯伦的穿针引线下走出校园,替白小到巴刹筹款,团访人权委员会(SUHAKAM)、《Malaysiakini》、董教总,参观华人义山等,甚至别有用心地安排了一场探访“非法木屋区”之行,让我们在看得见双峰塔的地方体验家徒四壁的荒凉与讽刺。
 
然而,2001年到2004年究竟是个闷局。政府把最前线的政改份子安顿在甘文丁扣留营后,烈火之势顿然遇挫,无法燎原。强势首相马哈迪宣布退位,继承人阿都拉用“好好先生”形象支撑巫统/国阵摇摇欲坠的政权——再多的课题固让人不安,然而对告别威权的过份期待,反淹没了起义反抗的雄心壮志。
 
2004年后的低潮
 
颜贝倪(右下图右)是我大众传播系的同窗,活跃于理华歌咏组。理华面临最大危机时,挺身反抗校方强权最积极的不是对时事政治掌握最强的社论组,也不是思路清晰口齿伶俐的辩论组,反而是平时“走感性路线”的歌咏舞蹈组员。有时候识时务者的精打细算反而阻碍了理念的实践,倒是“没想太多”的性情中人,就凭心中那股“单纯的正义感”,把虚拟飘渺的“精神支持”,化作具体行动。
 
NONE2004年考完最后一张试卷,我们一伙人直奔吉隆坡为蔡添强助选。添强转战吉隆坡峇都区,竞选总指挥饶仁毅在记者会上斩钉截铁,输了也会留下来服务选民!事后开会我们一伙大专生面面相觑,轻易看穿彼此搁在心中的想法:哪个大专毕业生愿意把自己人生中最珍贵的青春,去换你个千余元的月薪,在生活水平超高生活素质超低的城市中心,替你应酬水喉街灯路洞此等琐碎的事哦?
 
主修说服传播(Persuasive Communication)的贝倪最终被说服留下。打败仗的我们一哄而散,投身媒体、董教总、NGO打拼,甚至出国从商累积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桶金——留下狼藉的工作室,让贝倪收拾烂摊子,转成选区服务中心。这些年来我们也不是不知道贝倪家庭强烈反对的事,只是很怀疑“做最后一个月了”的老招数如何可以重复用上四年之久?
 
我投身平面媒体,后来转战网络。说实在的,阿都拉巴达威(Abdullah Ahmad Badawi)用63.8%选票横扫逾90%国会议席后,人民公正党几乎奄奄一息。同年9月2日安华获释,重返巫统谣言未曾间断。没有资源、没有方向,你无从知道这个政党最终会变成怎么样。爱惜羽毛者切莫靠近,最安全的姿态就是观望。你若投身下海——万一它重返巫统,你只能怔怔望着它的脚步,幽怨地唱“啊!那么痛的领悟!”;万一它与伊斯兰党联手推动“伊斯兰神权国”议程,你就只能是“民族罪人”,莫名其妙在历史上遗臭万年。
 
历史没有如果,但未来有万一。而人生本就充满“万一”,尤其在马来西亚这个国度里,就有不下一万个万一:万一上架的牛奶有毒、万一巴士司机打瞌睡、万一潜水艇无法下沉、万一公寓里开门出来的邻居是头牛……我其实有些反感,本地大学老爱训练一堆辩论员,表演自己如何辩赢自己的口技(换个角度就是自己辩输给了自己),命题如“人性本善/恶”。干!孩子给货车撞倒了你去扶他一把人性就是善,你去当那18个视若无睹的路人人性就是恶啊!这题有什么好辩的?!
 
同理,你把自己化成一个数字占党员总数一个比例,你就决定人民公正党在族群结构上是多元还是单元政党;你把想法带进去会议拍桌子,你就参与拟定人民公正党的决策。在那个群龙无首、党内士气低迷、制度还未成型的年代,每一个党员的一举一动实际上都在“创造”人民公正党。你让马屁精掌握麦克风,就必然要在乌烟瘴气的大会里鸡皮疙瘩;你把麦克风抢过来,新闻标题就会是你口中的“没有安华我们依然会继续斗争下去!”
 
反正政治里赢输就看实力、考能耐——在可以改变命运的时刻不改变,“永远的反对党”就是宿命,国家民主就永远是悲剧。悲剧中的英雄无法推动历史的巨轮,他的铁面与悲情,不过是供人景仰的神话,伫立在缭绕的人间烟火之上。
 
2008政治海啸前夕
 
蔡依霖(左下图)是小我两届的学妹,辩论组出身。坦白说,大学时我们互动极少,但跟我对辩论的偏见没有关系。倒是她毕业后投身“动力青年”(Youth For Change,简称Y4C)搞跨越族群论坛,我们才开始有交往。在那个巫青团长拔剑出鞘的年代,她与凯伦两人低成本操作的非政府组织,积极拉拢不同族群反击高涨的种族气焰,意义非凡。
 
NONE后308世代也许无从想象,那是中文报写文章批评时任马华公会总会长黄家定都会被警告的年代。油价、过路费调涨,号召的示威总以示弱收场。镇暴队把凑不成队形的人民揍得头破血流,而报章上依然是阿都拉“爱民如子”的亲切微笑,以及黄家定让司机把自己载到轻快铁乘搭公共交通的猴戏。我还记得抗议燃油涨价联盟(PROTES)召集人在一次电访中的告白:“是的,暴力确可以吓倒一些人,却吓不倒所有人!”他们坚持再办一场集会,旨在证明:人民不会屈服于当权者的暴力。
 
2007年在野党一连输掉了马接(Machap)与依约(Ijok)两场补选,把许多人仅有的乐观也输掉了。鸟气憋到顶点,直到最后一季的干净与公平选举联盟(BERSIH)与兴都权利行动力量(HINDRAF)游行集会才得以释解。
 
就是这样,过度期待过度失望的经验把我们逼向死角,管你什么“受苦的人没有悲观的权利”这种近似教条的激励言语。2008年3月8日中午,同事在办公室里接到电话,转述朋友的朋友如何从外国飞抵吉隆坡国际机场,然后夫妻俩各自飞返一南一北的家乡投票,准备晚上飞往首都会合,再次离乡背井。“他们只是说,是时候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了……”声音湿了一大片,听不清下来的话。当下你只能感动,却不敢期待,俨如搁在夫妻俩心里那个“这次回来就不再离开”的念头。
 
我愿意相信所有人都是308的马后炮,包括308前最乐观的意见领袖与自信满满的安华。2007年底最具影响力的部落客在电话里给我分析,策略上安华、在野党都是错误的。“在野党阵线里应该有个右翼马来政党(ultra-malay), 吸纳巫统党员倒阿都拉的选票。当下巫统党员再不满阿都拉,都不会把票投给火箭、蓝眼或月亮……顶多废票。我们需要一个类似46精神的政党,来填补这个空缺。”原则,在超然的意见领袖眼中,显然是另一回事了。
 
即使2008年3月9日晚上记者会后不断向我强调“我都说了,我们(在野党)做得到的”的安华,其实并非他人眼中般一直都胸有成竹。手术后安华游走国际舞台,直至2007年初才把重心转移到本地政坛。当时处于低迷状况的在野阵营按捺不住焦虑,数度借次线领袖、外围刊物向“还在犹豫不决的安华”下重话:“安华没有未来,安华的未来就是现在!”。没说出的那句震耳欲聋:现在就给我滚回来领导在野阵线!
 
我犹记得2006年底一场在蕉赖路的政治演说中,安华向群众解释何以不重返巫统时,少有的“真情告白”。至少之前之后我所看到的他,总是拒绝认命。他低下声音:“我不想再狼狈为奸了……我已无所谓。再辛苦也无所谓。若上苍注定(当首相)不成事,就让它不成事吧!”
 
在这片土地上当家做主的马来人,没有理由支持“输家”。“制衡”,是朝野华人共同做的事。我的采访经验里,安华只在城市地区高喊“否决国阵三分二优势”,到了乡区野心立刻膨胀,“我们一定能执政!”随地拦下一个马来村民,他会反问你:马来人为什么要把票投给在野党领袖?在野党领袖能给我们拨款津贴,买肥料买幼苗吗?
 
那是一个无从预见未来的年代。我曾经在马接偏远的郊区,听安华引经据典循循善诱解释该如何处理登山英雄M Moorthy的尸体。千余人在黑暗中尴尬冷场,魅力型演说者安华无奈苦笑。要不是308,我们根本无从想像,后来的伊斯兰党如何能够在“阿拉”字眼的课题上敞开胸襟,拥抱非穆斯林?
 
凯伦、贝倪、依霖
 
表面上,308不过是历史的一次偶然。然而,这个偶然必然由凯伦、贝倪与依霖等等不知名者的故事交织而成。我记得前学运领袖蔡志发半开玩笑地说,“烈火莫熄”时代他与一群华裔青年走上街头,把衣袖卷起来,露出白皙的皮肤,旨在向人群中的友族同胞传达一个讯息:这不是马来人的事情,华人也支持改革运动!
 
NONE也许在很多人眼中,这种行为就是幼稚、很幼稚。这些年来我在采访过程中观察到,蔡添强当年坐挡水炮车的干瘪身影,为跨族群的信任垫下基石。在暴力面前拒绝闪缩,人民就没有背弃你的理由。我很难想像,往后哪个人民公正党的马来领袖,敢用肤色与血统攻击那个“打死不走”的瘦弱身躯。
 
我不是不知道,凯伦、贝倪与依霖的条件,比不上许多“政治明星”。他们不是上市公司的行政总裁,没有丰富的经商经验;他们资历太浅,比不上背景显赫处事圆滑的老油条;他们不是生活已经上岸后才出来玩两手的“名嘴”,而是把青春当筹码,赌一个未知的未来。
 
我可以说,李凯伦、颜贝倪与蔡依霖都是很厉害的人。这个世界因为有了他们,而有了一点点的不一样。而他们的世界,就是我们立足的这片土地。
 

完稿于 2011年12月28日 凌晨

作者注:此文原本写给李凯伦、颜贝倪、蔡依霖联合出版的书作序,但后来一些变动,颜贝倪没有出书,李凯伦和蔡依霖推出《动力青年》和《巾帼出征出征》两本新书。在此祝贺两位政坛新秀出书,也祝愿颜贝倪在第13届大选后,更上一层楼。

林宏祥,前新闻从业员。目前为《哈拉卡》、《公正报》专栏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