峇南游二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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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犀乡之音

他们世代居住的地方,有沿河肥沃的土地可种植稻米、河流和森林里各种的鱼鲜野味就是他们日常的主要食粮,天然的木材和石头是建屋制造工具的原料,他们既是身手娇健的猎人,也是手艺极佳的木匠。

峇南游(一):森林为家

这夜,夜空澄明,繁星密布,在都市早已绝迹的景象,在砂拉越的峇南一带却是寻常不过,同游的朋友均来自西马城市地区,自踏入峇南之后,一个个低头族如今都抬起头来,在仰望星际间,由不住赞叹自然之美竟是如此纯粹。

在后来的行程,亦慢慢开始对砂洲内陆地区形成一份复杂的情感。当晚,我们正身处于K15的反水坝营地,当地原住民早在去年十月份在主要公路旁筑起路障,半 年内持续轮流居住于此,为的就是阻挡,属砂州能源公司(SEB)派遣进入内陆地区,建造峇南水霸(Barum Dam)的工程车。

反水坝运动,并非轻易的一仗。在此之前,砂拉越已有两座落成的大坝,而刚完工不久的姆伦水坝(Murum Dam)虽仍在储水阶段,还未真正开始投入产电,但因建水坝而被迫赶出家园的原住民却已怨声连连。

森林紧连原住民生命

要明白原住民被迫迁后的困境,先得明白他们与城市人截然不同的生活形态,以城市的标准来处理他们的安置问题,将会彻底地扼杀了他们原来的生活模式。原住民对于土地和家园的概念,并不局限于他们所居住的长屋,对他们来说,长屋只是“家园”的其中一部分。

他 们的家、他们的土地遍及他们村落所处的森林和河流,对于土地的熟悉始于多代以前的祖先,比马来亚和英殖时代要久远得多,他们对于世世代代的居住地有极浓厚 的感情。当地原住民朋友指出,他的父母和祖先都葬于此地,他不愿意看到大坝建成后,水灾淹盖了祖坟,他说死后也要和祖先们同葬一地。

不愿离开原来的森林,不只是精神和情感上的需要,也是与实际生活紧密关连。像姆伦地区的原住民被安置到另一个森林地区后不久,他们都发现在新环境无法生存下去。

他们世代居住的地方,有沿河肥沃的土地可种植稻米、河流和森林里各种的鱼鲜野味就是他们日常的主要食粮,天然的木材和石头是建屋制造工具的原料,他们既是身手娇健的猎人,也是手艺极佳的木匠。

水坝带来灾难性冲击

但,安置意味着他们得和过去的生活切割,能源公司赔偿的方法,只计算了每户建造长屋的面积,而不包括森林和河流,也就是说,移居后的新地方没有了可耕种的 土地,附近的森林是别个部落的土地,是人家祖先以血汗打回来的土地,就像他们原来的家一样,他们无法自在地打猎捕鱼,同时也因为不熟悉地形和状况而有所顾 忌。

部落因迫迁而被拆散、祖先留下的土地在威迫利诱下被夺去,失去了生活所依,他们有的甚至只能被迫以偷窃借贷渡日、或转而受聘于伐木公司和能源公司当苦力。 原住民们始终难以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为何这些外人能轻易地侵吞他们的土地,并说这就是法律?为何原来在森林里富足无忧地生活,今日却沦为廉价劳工,没日 没夜地工作却依然贫穷?

追 踪受姆伦水坝所影响的村民,使其他的原住民都开始明白到,建造水坝,以及整个砂洲发展计划,对于原住民来说会带来灾难性的影响。反峇南水坝的抗争坚持至今 已达半年,在抗争营地里的原住民朋友们真诚疾呼:“我以生命捍卫我的土地”,这既表达了他们对土地的爱的厚重,也是向能源公司最有力的宣示和抗议。

峇南游(二):原住民文化的消逝

在旅程中的一次闲聊间,一位来自西马的团友向当地的原住民朋友问,“你们一般是几点吃早餐的?”原住民一脸疑惑不解,像从未听过这样愚蠢的问题般,应道:“饿了就吃呀。”

类似的情况,在我们相处的短短一周中持续发生,“几点出发?接下来有何安排?明天的行程怎样?”这总换来他们微笑地摇头:“relax, relax...”。我们和原住民们尤如活在两个不同的时区,彼此有着难以理解的节奏和规律。

但更怪异的是,我们所习惯的数字化时间,一点、二点、三点并不真的就比原住民依靠自然环境的变化来判断时间,来得更准备和科学。日月转换、潮汐涨退、鸟兽出没、昆虫叫鸣都是他们用以判断时间的法则。

也因此,他们对于环境周遭和声音的觉察特别敏锐,就像当他们准备开发一片森林地的时候,他们会先在哪里静候、听鸟儿的叫声来判断这片土地是否适合耕作,如果发现鸟儿发出奇怪的呜叫,那代表这片土地很可能有蛇类出现,不宜种植,那他们就会改而再觅新地。

语言是文明核心钥匙

对声音的敏锐,与原住民的语言也有关系,我们认识到聚居在峇南一带的肯尼亚、加央与本南族朋友,朋友介绍说,一直以来,他们的语言均没有文字,只靠声传。因为没有文字,他们练就出惊人的记忆力,他们能轻易地背诵出家族对上十代人的名字。

人们普遍误以为,没有文字纪录,对于文明的传播和留传会带来很大的局限,但实际上,现代社会过于倚赖文字,对于词意、定义也倾向固定和强化,过于强调准确 性,但偏偏准确却限制了创意,局限了语言的发展和延伸。原住民对于语言和字意的理解具有一定的弹性,语言是流动可变的,也能交差影响。

因此,肯尼亚、加央与本南族虽有完全不同的语言,但他们都能互相明白和理解对方所说的,甚至从他们的说话和用字,他们能办别出对方属于那个村落。“语言是进入一种文明核心的钥匙”,多年来,他们就是这样密切地穿梭于不同部落的文明之中,互为影响和发展。

发展不应牺牲原住民

可是,这些独有的文化,也慢慢地受到外来的文明所影响和挑战,就像一直以来,部落里的原住民,爱在手臂上、脚背上刺上密密麻麻的刺青,钉上长长的耳筒使耳珠长及肩膀,平日会在耳筒挂上大大的铅锤饰物,他们认为这样走起路来,更显得四平八稳和端装。

在部落里对美的定义也受到外来的目光所冲击,美本无单一的标准,但从外面的世界看来,垂肩的耳珠和紧密的纹身也太过怪异,好些原住民们就因为受不了外来异样的目光,就动手术把“过长”的耳珠切除,回复“正常”。

或有人质疑,强调原往民的生活形态和文化,不外是一种对原始的美化和浪漫情怀,社会终究是要往前发展,要往进步的方向走。但,我们需要认清的是,问题的核 心在于,推动发展的动力不在于使人生活得更好更舒适的良好意愿,发展的动力是利润、是权力,原住民的文化和生活是在单一发展逻辑下的牺牲品。

我们大概不曾对原住民文化的没落,感到惋惜,但设身处地,如果今天形将消逝的是广东文化、褔建文化、是马来文化、是马来西亚文化,消逝的是属于我们自身的文化和身份认同,那我们又会作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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