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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清禄 14-12-2025)
从昌明政府内两位主要马来领袖,一位仍身居高位,一位暂别内阁,近日围绕语言与统考问题所提出的不同论点,再放眼未来世界格局的深刻转变,可以愈发清楚地看见:所谓“昌明政府”,其实正站在两条早已存在、却迟迟未作清晰选择的道路前。这一抉择,表面上是语言与教育政策是否包容华教和统考之争,实质上却将深刻影响未来十至二十年国家的方向,以及新生代在区域与全球竞争中的位置。
围绕“是否承认统考”与语言政策,首相安华与前经济部长拉菲兹·拉姆利,分别提出两种方向迥异、却都自称立足国家利益的论述。然而,若从沙巴、砂拉越人民的历史经验与现实处境出发,这场争论早已超越语言或族群本身,而直指马来西亚建国以来的核心问题:联邦治国理念,是否真正尊重多元、伙伴关系,以及不断变化的世界现实。
安华强调“捍卫联邦宪法原则”,认为承认统考可能冲击马来语作为国语的地位。这种论述在半岛政治语境中或许具备动员力,但对沙巴、砂拉越人民而言,却显得过于单一文明视角,甚至延续了中央过度集权的历史惯性。因为在1963年,沙巴与砂拉越同意组成马来西亚,并非以“单一民族国家”为前提,而是基于《马来西亚协议》(MA63)所确立的多民族、多语言、多宗教的建国伙伴关系。马来西亚从一开始,就不是马来亚的自然延伸,而是一个复合政治体。
从法理角度看,联邦宪法第152条确立马来语为国语,但从未禁止其他语言的发展与制度化使用;相反,该条文本身明确保障其他语言的学习与使用不受歧视。建国初期,沙巴与砂拉越一度保留英语作为官方行政与教育语言,正是联邦对区域差异与现实需要的制度性承认。因此,将“承认统考”简单定性为违宪,本身既站不住脚,也忽略了宪法原本所蕴含的多元精神。
问题的真正根源,恰恰在于《1996年教育法令》(第550号法令)。该法令以“统一国家教育体系”为目标,将所有教育机构全面纳入联邦监管,并确立国语为主要教学媒介语,同时高度集中课程、考试与文凭承认权。表面上,它并未否定其他语言或教育形式的存在;但在制度设计上,却将非国语教育与非国家考试长期置于“例外”“附属”与“等待承认”的位置。统考之所以被视为“问题”,并非因为其教育质量,而是因为它不属于这一封闭的合法性框架。
这正是政府当局长期忽视或“误导“的盲点:把教育法律当作不可触碰的国家建构工具,而非需要随社会现实调整的公共政策。550法令将教育理解为塑造单一国族认同的工具,而非提升整体国家竞争力的战略资产。当语言、课程与考试被政治化,教育便从能力培育的平台,转变为族群焦虑的缓冲区。其结果,不是社会更团结,而是制度性排斥被合法化,新生代在区域与全球竞争中的能力被削弱。
相较之下,拉菲兹的论点虽然未必在所有预测上完全准确,却更贴近当下世界正在发生的结构性转变。他所强调的,并非族群权利优先,而是全球经济、科技与知识体系正在东移的现实。无论是否认同“华语将取代英语”的表述,中国在制造业、科技、供应链与区域影响力上的崛起,已实质改变东南亚国家的人才需求结构。
对沙巴、砂拉越而言,这一点尤其关键。沙砂在地理、经济与社会结构上,本就比半岛更早、更直接地与区域经济接轨;与印尼、菲律宾、汶莱、中国及更广泛的亚太世界长期互动。多语能力对我们而言,从来不是身份政治,而是生存与发展的现实工具。一个拒绝制度性承认多语教育成果的国家,只会进一步削弱边缘地区与弱势群体在未来竞争中的位置。
更深层的危险在于:一旦语言政策被当作族群进攻的阵地,国家决策便必然陷入零和思维。承认一种语言,被视为削弱另一种;多语被误解为稀释国家认同;妥协则被标签为政治失败。于是政府只能在象征层面反复表态,却无法从国家长期能力建设的角度,系统性评估语言与教育的真实价值。
然而在21世纪,语言早已不只是文化象征,而是参与全球价值链的基础生产要素。未来十至二十年,随着经济重心持续东移、区域化与供应链重组加速,不具备多语与跨文化能力的新生代,势必在竞争中处于劣势。语言政策的后果不会立刻显现,却极难逆转;当问题真正“看得见”时,往往已错失整整一代。
因此,昌明政府眼前的,实际上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族群进攻型语言与教育政策,以象征阵地换取短期政治安全,却牺牲长期国家能力;另一条是国家能力型政策,将语言视为战略工具,使多语能力制度化、去族群化,虽短期争议更大,却能为国家与新生代铺设更宽广的未来。
一个真正昌明的政府,应当三项并行:坚守宪法,却回归其多元原意;修正550法令的高度集权逻辑,制度性承认现实存在的多元教育成果;并真正尊重沙巴、砂拉越作为建国伙伴的历史地位,在语言、教育与发展策略上给予更大自主与弹性。
放眼未来世界,国家竞争力取决于开放、包容与前瞻,而非对兄弟族群文教的压制与单一化统合。是时候,昌明政府对眼前这两条路,作出真正昌明的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