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加风云 Unpredictable Events In The Equatorial Land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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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
血泪篇 4:
表哥一家在排华事件中惨死经过 1

 

 

表哥一家在排华事件中惨死经过

(1967年—1998年)

作者:红至撙

     1946年9月16日下午,我们家来了两位远方的客人。客人和爸爸谈话,妈妈端上茶,爸爸叫我到他前面介绍说:“这位是从远方西罗滑埠头来的满姨丈。”我向客人叩首说:“姨丈您好!”爸爸接着说,“这位是姨丈的儿子,今年11岁,比你大一岁,你叫他表哥。”我们互握手。爸爸说,表哥名叫蔡南成。然后示意我们到外面去玩,表哥和姨丈在我家住了五个晚上才回家。


一、种植胡椒和树胶

     十多年后,表哥一个人到我家,表哥已长成身体高大皮肤赤黑英俊的大男人了。见面时我们彼此都互相不认识了。表哥在我家住了一个晚上,在那个晚上,我们谈得很多,表哥告诉我,他在六年前和爱香结婚,生了个儿子已五岁了。取名为蔡民林。

     他结婚后第二年,当地流行天花病及霍乱病,岳父母及父母在那天灾中先后去世了。夫妇俩感到非常孤单和悲哀,本地又没有好的耕地,难有发展。两人商量决定搬到西多旺住,在那里全是原始森林,土地非常肥沃。他们孤独一家人,没有应酬,没有和他人往来。仅靠自己的双手,自力更生,开天辟地。

     经过一年多的劳动,每天工作十个小时,终于稻田丰收了,收到的稻谷可供一家人三年的粮食。夫妇俩非常高兴,对未来充满希望。就开始种两百株胡椒和四百株树胶,经过五年不懈地努力,连年种稻、种胡椒及树胶,最先种的胡椒已采收了一次,晒干了共225公斤,表哥有远大的理想,他计划十年后要拥有一千多株胡椒及两万株树胶,农园的事务雇工人料理,自己搬到山口洋或坤甸市去做批发生意,到爪哇或新加坡去采购……。我很高兴,表示完全支持他们的想法。然后我也将自己的生活经历告诉表哥。

     1956年我在南华中学毕业后,因为家里生活辛苦,就停学了。1957年到三发的一个小地方在朋友的哇弄里(零售店)当学徒。半年后自己当小贩,1959年开店做生意。年末,政府下了一道命令,禁止华人在乡镇做零售生意(PP10),我又失业了。虽然父母一直催婚事,但我决定到外面闯。我在温老师店干了半年多,后来自己也开了间杂货店。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两年以后,就是1967年9月23日,排华事件又发生了。我和表哥在山口洋黄泥路口见面,两人拉着手哭了一阵。还是我先开口问表哥被赶下来几天了?他说已一个星期了,生活没有着落,一家三口跟着难民走,还好刚过八岁的小民林很懂事,渴了饿了也不哭。我知道他们每天只分到约200毫升的粥水,饿了十多天,就带他们到阿牙的饭摊,各吃一盘鸡饭。还了钱我把口袋里全部的钱拿出来算了一下,一共还有六千多盾,我拿给表哥5000盾,表哥不肯收,我说山口洋我较熟悉,一个人饿不了,你们一家人人生地不熟,最后表哥才收下。然后我们在一棵大树下,表哥把他们一家被迫害的经过告诉我。


二、被强迫驱赶而逃命

     我们的村长是达雅族,经常来我家吃饭,也很喜欢喝酒。我们家有酒一定请他喝。我们就像好兄弟,有事请他帮忙,他不曾推却。1967年9月初他三次到家里来,都郑重提出要我离开那地方,1967年9月11日他再来一次,行动异常,也不要在家里吃饭,说话有点威吓,他说这地区已不准华人居住,如果你们不赶快离开,将非常危险!我们辛辛苦苦日夜劳动了七八年,怎能轻易放弃?我们犹疑不决、彷徨和恐惧。1967年9月13日晚上,约九点,我家来了一群人,他们身体高大,身穿树叶、短头发、脚穿黑皮鞋,个个都凶狠吓人,大声说了我听不懂的话,还要打我们,我们非常害怕。

     外面有枪声,我知道这不可能是这里的达雅人,一定是军人假冒达雅族人,怎么枪藏在树叶衣底下呢?过了一会儿,村长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大声说:bapak命令你们全家马上出去,离开这里。我们走到门角,村长和那个Bapak头子说了几句话,头子点了点头,村长叫我们穿好衣服就出去,我们赶快穿好衣服,那些人就野蛮地将我们推出去,我们踌躇不肯走远,他们就向我们头顶上放枪,我们急忙跑到看不见他们的地方才停下来。再往住家方向看去,我们的家已变为火海。

     我们全家就在荒野的杂草丛中,在蚊虫攻击下熬了一夜。清晨我们想走近看看被烧的家,还距离几十米,就有杂乱的呵斥声:支那,你们想找死!接着有许多子弹穿过我们的头顶,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好回头往西跑,走到下午四点多,到达一户人家,我们和那家屋主讨水喝,原来我们和他有一面之交,前两年在我家里吃过饭,喝过水。

     他给我们吃过饭后,天已黑了,我们要求在他家住宿一夜,但他马上拒绝了,同时还要我们马上走,告知往城里的方向,我们也不敢多说,无奈地往西边走去,不久走进种过稻的矮林,举步难行,天漆黑一片又下连夜雨,我们一家人蹲着发抖。天刚亮我们再继续往前走,中午到达一间很矮的村屋,我们想向他讨饭吃,他给我们一大杓水,我们轮流喝,刚喝完,两个屋主手拿弯刀,小的把风,大的就向我老婆扑过去,抢她的金项链及结婚戒指,抢光了踢我一脚才走进屋里,我们脚不停步地一直往西跑,跑了很久,跑不动了,三个人才停下来发抖,说不出话来。


三、屋主15岁女儿被强暴致死

     过了好久我们才镇定下来,庆幸没被杀害,我们被吓坏了,肚子也不觉得饿了。再继续往前走天黑了就在草丛中蹲着打盹,三更时分开步再走,天边有点星星,模糊看到脚下的羊肠山径,路经一条小山溪,肚子饿了不管脏还是净,便大口大口地喝水,我们三人肚子都有些不舒服,就地坐着睡着了。清晨我们再走四个钟头到达一家村屋,屋前有拜神的香炉,我们心里踏实了,我们大步走进去,刚跨进门,屋主先向我们打招呼,“你们一定从很远来吧?快进屋里坐。”我们向他讨水喝,他说:“别急,你们太累了,先坐好,我就拿”,他从屋后捧着三杯饮料给我们,是暖暖的糖茶,我们边饮边听屋主谈话:前几天已经下来很多难民了,都被载到山口洋集中。你们全家都齐全地走出来就好,你们先休息我去煮饭。我们坐着入睡了,中午12点屋主叫醒我们,冲凉才吃饭,屋主给我们盛了满满一盘饭,还有干鱼和黄豆泡油汤。

     这几天的逃难,只有今天才感到人间温暖,我们向他道谢。他说何必道谢,我们的命运都是一样的。我的小女儿月娟,才15岁,十多天前被那群畜牲强暴死了,我的日子也不长了,这地方不能久留,你们马上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你们全家活着就好。他有说不完的痛苦和委屈,没说完就放声大哭,同时赶我们走。我们走了大半天才到大路,在大路旁我们更彷徨,我们身无分文,要到哪里去?要向南方还是向北方?我们坐下来发呆。突然一向坚强的爱香放声大哭,民林也哭,最后三个人抱着哭。傍晚来了一辆汽车,下来的像公务员,把我们拉上车去,车上已经有很多人,都是华人,晚上七、八点在一间栈房叫我们下车。


四、13岁被迫嫁给50岁

     表哥说完了被驱逐及逃难的经过,就回难民营去了。我一个人来到路旁的咖啡摊,坐下不久有位从鹿邑三巴沙村下来的难民,约70岁的老人带着一个13岁的孙女,孙女长得秀丽可爱,已经是第四次和我们见面了,老人家总是反反复复的乞求:你们行行好收留我孙女,你带回去给她吃饭就好了,我老人家不要一分钱,我不久就会饿死了,我死了她无依无靠,她父母兄长都被杀光了,只要养活她一条命,你们要她做什么都可以。

     坐在我旁边的名叫安丁,他开口说:“老人家,将你的孙女嫁给隔壁50多岁的老兵可以吗?”老人家答应了,安丁马上把他的孙女带给隔壁的老兵,老兵没有异议。就这样13岁的华人小女孩嫁给50岁的印尼老兵。安丁怎么想,老人怎么想,我无法知道,三十多年过去了,直到现在我的心无法平静。


五、民林在难民营病死

     1967年9月23日和表哥见面后就没再见面了。1969年4月24日下午我乘坐Sei Daun排水量35公吨的轮船离开山口洋来到椰城Pasar Ikan码头,在椰城人生地不熟,民族败类多次陷害我,重重刁难,走上坎坷之道,苍天保佑我生存了下来。

     我离开家乡20年,1986年,社会环境较为安定了,我第一次回家乡。当我从飞机下来,踏上坤甸机场的草地时,心中很不平静,心感茫然。爸爸拥有的几万株胶园没有了,乡里人称大屋的房子没有了,我自己的店没了,汽车没了,全都完了。找到了当难民的哥哥,他赤手空拳耕耘了19年的柑园,在哥哥的小村屋里住了一晚,哥哥告诉我,他拥有一千多株柑树,生活稳定,就让我放心了。

     翌日,我坐车到表哥的村落,看到结满果实的柑园,我高兴极了,希望表哥的柑园也果实累累。这时后面有两个小学生,刚放学回家,他们蹦跳着来到我面前,我问小弟妹你们知道南成哥的家吗?他们同声回答:您找我爸爸有事吗?我说我是从椰城来的红叔叔,两个孩子说:我爸妈时常提起您,非常想念您。我问他们放学回家为什么跑得这么快,男孩子说我要赶回家帮爸妈摘柑,小女孩说我要回去煮饭做菜,还要养鸡养猪。前面向左弯黄色的门就是我家,两个孩子飞快地跑了。

     我来到黄门前,表哥表嫂正扛着一筐满满的柑,从园中赶回来,把柑放在门前,表哥跑过来和我握手,表嫂拿了两颗又黄又大的柑叫我先吃,表哥领我到屋里坐,表嫂和侄女杀鸡煮菜,晚饭后表哥才讲给孩子们听我以前的一些事,并介绍我小侄儿民安生于1975年,侄女民珠生于1976年,今年10岁了,我问表哥民林去哪儿?表哥伤心地告诉我,民林在难民营里,泻肚子,发烧,没药给他吃两三天就死了。表嫂伤心地哭了,没人性、没天理。

     我们谈到半夜。表哥说我们在难民房住了一年多,1970年有个好心人介绍我说:古打(三发)路有位朋友,忍受不了苏哈多政府虐待华人的政策,将柑园便宜卖了搬到澳洲去生活,留下一公顷耕地及住房,免费给难民住。于是我就搬到那儿住。1976年开始租地种柑,经过6年辛苦耕耘,现已有一千多株柑,结果的有五百株了。翌日早餐后,我便向表哥告别回雅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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