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如流星的生命:纪念杨亚柒

转眼间,已经30年了!当年 青澀少年都白了头,但他从来不曾从我的记忆消失。他的形象会不由地从我脑海里蹿了出来。

亚柒还是那么勤劳积极,还是那么热情奔放,还是那么正义凛然。我会 想,如果他还活着,有多好!生命的光芒,即使只是一闪,也要发出最大的亮光。亚柒流星般的生命就是这样:虽然短暂,却已绽放了耀眼的光芒。

 

 

 

1973年6月,亚柒(上圖右2)被推举为学会执委会主席

 

逝如流星的生命:
纪念杨亚柒逝世30周年

2010年07月09日

【作者:李亚遨】

1980年7月3日,前马大华文学会主席杨亚柒在吉北巴东昔拉( Padang Sera )自家果园内自缢身亡,终年29岁。逝世时,家人在他身上发现遗书,写道:
“本人对于一切无论在生理、在心理对于本人的残害表示最严重的抗议。本人亦对于一切有形的、无形的、直接的、间接的束缚和刁难表示最严重的抗议。本人严正地要求这一切的残害与束缚刁难即刻地停止。”

亚柒和我是大学同学,也是中学同学。我们从中一开始同 班。吉华当时已经改制了,可是还是华社心目中的“吉打州华文最高学府”,许多家长都希望孩子能挤进的名校。我们班是集中了全校同级的精英组成的,读书厉害 不在话下。亚柒是精英中的精英。他各科功课都极好,在数理方面的领悟力尤强,是第一个让我领会什么是天才的人。他和班上另一位亦是很突出的李姓同学,是我 们心目中的“杨李”——未来的杨振宁与李政道。那时候,杨、李两人刚获得诺贝尔奖不久,在华人世界风头正健。

不过,亚柒不是一般的好学生。教过他的老师对他可说是又 爱又恨。他三语俱佳,牙尖嘴利,特立独行,很有傲气,常常得势不饶人,每每弄得老师哭笑不得。一位教华文的资深女老师说他“天生反骨”。的确如此。那时 候,改制的华文中学都英化了,不仅教学、行政媒介用英语,也引进英校的“学长”制。被校方任命为学长的,穿长裤系领带,可以“管”其他同学,非常威风。可 是亚柒只当了一年的学长就挂冠求去。同学都不知道具体原因,猜想是当了学长就要遵守一套行为规范,得有学长的样,以他的性情是受不了。

亚柒很有正义感。记得有一次,教我们数学的男老师忽然发 飙,莫名其妙地大声责骂一位刚去了厕所回来的同学。看到平日已经很严肃的老师那么生气,我们都噤若寒蝉,包括我这个级长。这时,只见亚柒毫无畏惧的站了起 来,同样大声地指责那位老师的不对。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同学中间有那么勇敢的。


“五一三”产生思想冲击

无论如何,同班五年我们的关系不算熟络。改变是在 1969年之后。那一年5月13日,首都发生种族冲突事件。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可是地处偏远的吉打州,无风无浪。记得那天过后,我们那位温和慈祥的马来老 师照常来班上上课,他对着我们这班三十几个华裔学生提起这件不幸的事,神情、语气与平日无异,好像在讲述别的国度的事情。不过,改变在人心。我后来听亚柒 提起,“五一三”过后,他从大人谈话中获悉吉隆坡发生的许多事情,这些听闻对他的思想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亚柒家里是开杂货店的,平常人来人往,要听闻什么自然不是问题。总之,在那以后,他逐渐地跟我有了来往。开始的时候是来我家看书、借书。

中学时期的亚柒是非常喜爱文学的,每期的《当代文艺》是 他的必读。他喜欢徐志摩式的抒情散文,也写得非常好,曾连续几年获得吉华校刊的青睐。这样的爱好,本来是跟我不一致的。因为我家是左派背景。我大哥在中学 参加学运,来不及毕业就在内安法令下被扣留,是法令实施后的首二批受害者。在他影响下,我从小就看巴金和鲁迅。亚柒来我家,看的或借的是就是这类左派书 籍。其中,对他影响颇深的是李怡的《社会科学初步》。记得他读后开玩笑的说,这本书很有说服力,应该被政府查禁。

因为知道亚柒在思想转变时期跟我的接触,有人曾经问我是 不是我把亚柒带上“那条路”。我很坦白的给予否定的答案。我在思想上是左派,不过我是一名自由主义者,性格上也是散漫的,不会那么积极主动的去做那样的 事。把亚柒推上“那条路”的,应该说是“五一三”后民族压迫在华裔知识分子心中激起的反抗意识。这种觉悟让亚柒下定决心,要做点事情。他来我家看书、借 书,是要充实自己,武装自己,为以后参与社会改革斗争做好准备。

我没有影响亚柒,不过他的确充分利用了我那边的方便。在 我哪儿,他不仅接触了那些“应该被禁”的书籍,也接触了不少热情洋溢的青年朋友。他们多是已经离开学校的中下层人士,多是前劳工党员或同情者。那时候,劳 工党已经停止活动,党员成了游兵散勇,不过生活态度上仍是进取的。我们一起爬山,一起开中秋月光会,一起看长凤新影片,还一起远赴吉隆坡观看银星艺术团演 出。


先修班 争取华文学会

1970年代大学教育还不普及,获政府授权开办大学先修 班的中学并不多。在亚罗士打,这个特权是保留给苏丹阿都哈密学院这所老牌英校,也就是东姑、马哈迪医生等人的母校。我和亚柒等一批在马来西亚教育文凭/剑 桥文凭考试中考得不错的半个英校生,就这样成了完完全全的英校生。

因为已有思想认识,我们认为不能死读书,应该为社会大众 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做什么呢?我们发现这间英校没有华文学会,于是就以初生之犊的精神向校方申请办华文学会。那时候成立华文学会还不是“敏感”的事,校方 没有什么为难,只提一个条件,即只要我们能找到老师愿意担任学会指导就可以了。

不用说,亚柒是我们华文学会的动力。他在成立大会当选学 术股长,并提名我当康乐股长。我们开华文班、合唱班,办流动图书馆……当然,还有座谈、野餐之类。最富挑战的活动是办刊物。我们不缺乏写手。除了亚柒,杨 文波和李雪明都在队伍中。文波就是后来红透报界的专栏作者杨白杨,雪明就是后来马华文学界出名的野蔓子。困难的是,校方不准我们利用学校的设备印刷刊物。 还好当时吉华独中有一位见义勇为的校长陈其狮老师,我们向他求救,蒙他欣然答应。

《新生》到底出过几期,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出版后曾寄 发给各地的中学华文学会,以及马大华文学会和星大中文学会。经过这么多年,这份油印刊物残留在世的恐怕已是屈指可数。我手头有一本第二期,其中,有一篇, 是亚柒以“辉”的笔名撰写的。写的是我们一群人远赴吉隆坡观赏香港银星艺术团演出的经过,其中借机抒发心中所想:

《遠行》

“很久以来,我徘徊在黑暗与光明之间,渴望着光明,但却迷恋着黑暗的平坦,害怕光明的崎岖。生活中的无数苦闷和畏缩就在这矛盾中猖狂的滋长。……我要学习名利场中默默无闻的他,工作中勤奋的他,战斗中勇猛的他……
在我们这个年代,最主要的学习不应该是知识的吸收,而是思想的促进。唯有在思想上做好准备,先看透这社会的本质,才能辟出一条光明幸福的路来。”

文中的“他”,指的是“坚”,表面上是说“我”,其实是 一个理想化了的人物——亚柒心目中要做的那么一个人。这篇文章写得热情奔放。亚柒就是那样一个性情中人。事实上,在等待观赏银星艺术团演出的时候发生的一 件事——他文中没有提及——让我印象深刻:当时在国家体育馆外有许多饮料零食小贩正在做生意,突然来了几辆卡车,车一停下,涌出许多穿制服的人员,原来是 市政局抓小贩。亚柒原本是坐着的,倏地站了起来,手握拳头高呼小贩快跑。

1970年代初期还是信息交流缓慢的时代。一个地方流行 的东西可能要等上好几年才会扩散到别的地方去。像中国大陆与马来西亚这样,因为意识形态而隔绝的地区更不必说了。60年代已经在中国大陆风行的文化革命就 是这样,经过一段时滞后也在马来西亚“登陆”,而深深影响我们这些热血青年。

亚柒的性格本来就不是那么温和的,这时候显得更加疾世愤俗了。和家里的矛浮现了——怎么不会呢?他本来是富裕家庭出身,家里开店,有园地产。他如果要言行一致,只好背叛本阶级。他在《新生》中说的“徘徊在黑暗与光明之间”、“生活中的无数苦闷”,显然是意有所指。


进马大 活出人生价值

大学先修班是两年的课程,第二年年底就是高级学校文凭考 试,那是决定终身去向的考试。按理,备考工作应该是越来越紧张才是,可是我们还是一样进行学会活动。刚好这个时候,亚柒的父亲在亚罗士打购置一间两层店屋 作为投资用途,暂时充作他在亚罗士打求学时的住所。这间店屋楼上,顿时成了我们学会的活动基地,更是我们几个死党的安乐窝。厌倦功课要逃学的时候,我们就 放心地在这里窝着。

当高级学校文凭考试最终到来的时候,亚柒凭着他的天份在 普数、高数、物理和化学考获四个B。在当时教育制度还不那么考试取向的时候,这可是不俗的成绩,有很好的机会进入马大或新大的工程系。可是我们不是那么 想。拿到大学申请表格的时候,亚柒要知道的是,选哪个系最轻松,可以最快毕业?我们都不是那么想读书,我们想的是怎么为社会服务。

以我们的纯理科背景,符合“最轻松,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毕业”这个条件的是理科(数学系)。以亚柒的成绩,要进入马大理科自是绰绰有余。他可以直接进大二,短短两年就毕业了。这样,他——我们,就进了马大。

我们到底是甘榜小子、井底之蛙,以为读书没有意思。没有想到,在吉隆坡马大校园等待我们的是那么精彩的生活。在亚罗士打英校那间小小的华文学会,我们已经忙得不亦乐乎,在马大可是完全不同的经验。

当时马来西亚全国只有三所大学,理科大学和国民大学才开办不久,马大是老大。国内求学的精英大都集中在此。国内各领域的知名学者也集结在此。不过让我们着魔的不是这些,而是它的华文学会。

马大华文学会成立于1962年,1971年改朝换代,扬 弃象牙塔的风花雪月而走上积极介入现实生活的进步路线。这完全符合我们的理念。我们进入学会活动时是改组后的第二年,学兄学姐们正准备“春自人间来”演 出,正忙着文艺创作比赛的征稿和评审工作,以及《大学文艺》的编辑出版工作。华文学会对于亚柒简直是如鱼得水,他比我们几个吉华人都投入。他参加合唱、舞 蹈、戏剧各类活动,又加入文创工委和《大学文艺》编委,一开始就是活跃分子,备受注意。他在进入马大的当年就被引入学会领导层,成为执委。这算是破例,因 为通常新人都要经过一段观察期才会受重用。

1973年6月,亚柒被推举为学会执委会主席。从 1972年5月踏入马大校园至1974年6月那两年,可说是亚柒一生中最快乐的时期。如果他的生活目标是追求充实的、精彩的人生,那么马大这两年的生活应 该是不会让他失望了。这时候的他,全心全意投入学会活动,无时无刻都在为学会的事奔波。除了看书进修时间,他好像没有为自己留下一点私人空间。不像我们许 多同学,一进入大学即坠入爱河,大学期间他一直维持“自由身”。他做什么都是全力以赴,真正是“把青春献给祖国”,应该是没有时间谈恋爱吧!?

的确是没有时间。学会关注并参与的活动,在我们加入后, 进一步扩大至包括学运以及与校园外团体的串连:反对在校园实行单元的“国家文化政策”,支援巴勒斯坦和西亚人民的正义斗争,与学生会和社会主义俱乐部合 作,春自人间来南北马巡回,春雷文艺大汇演,支持董教总华文独中复兴运动,等等。我们这批积极分子似乎成了职业活动家。还好当时还不是那么考试之上,一年 只有一次考试(年终考),只要考前有两个月时间准备功课,大概都可以过关。

1974年6月,亚柒因毕业而卸下担任了一年的主席职。他的告别演词是这样的:


告别演词

“1973/74学年是学会史上多风雨的一年,是各种看 法、想法热烈地表现在学会各方面工作上的一年,是同学们干劲冲天的一年,也是我们备受考验的一年。以怎样的态度去对待这些考验,如何从这一系列的事件中总 结出宝贵的经验以指导我们未来的行动,因此,成了我们首要的工作。

这一两年来,学生界的觉悟普遍的在提高,外界的浪潮不断 冲击着各大专院校。它讲明了每个学生团体,每个学生都是社会的一份子,并且是不可分割的一份子这个道理。社会中各类思潮和他们之间的激争,会反映到校园来 是很自然的事。从“反对校园国家文化研讨会”和支持“巴勒斯坦人民正义斗争”这两个事件中,我们可以看出普遍存在的民族压迫政策与反民族压迫政策之间的激 争,真正支持巴勒斯坦人民与假支持、真出卖巴勒斯坦人民之间的激争。

学会基本上是个文化团体,我们的活动重点放在文艺方面,不过在上述两个事件中,学会非但提出了本身明确的看法,并且积极的以实际行动支持了真理的一方。这表明了同学们对社会的关心,对真理的热爱。

我们搞文艺,从来不像“为艺术而艺术”者怕告诉别人我们 的文艺是有服务对象的。我们搞文艺是为了祖国广大各族人民。这也就是说,我们搞文艺不是离开了社会的。同学们肯献人民为艺术工作,一方面又关心周围事物的 发展,这是正确的做法。我们绝对不可能对社会本质毫无认识而又能站稳岗位、作出贡献。我们的贡献是来自我们对社会的认识有多深,以及我们如何把这些认识付 诸于实践。
我们强调艺术必须是为人民服务,是因为世界的财富、人类的历史,是广大人民创造的,将来美好的社会也将是由广大人民创造的。不过,正如 广大劳苦大众要受尽逼迫欺凌,有骨气、有正义感的正派文艺工作者,也同样要遭受种种的打击。首都六个文艺团体(包括学会)为了推广人民艺术、打击灰黄文 化、团结各兄弟文艺团体、促进各族文化交流、支持民族教育平等运动,而主办的“春雷文艺大汇演”,给我们提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例子:恐吓、逮捕、逼害、这些 血写的事实,将会深深的刻在每一个有正义感的同学的记忆里。真理决不会被暴行所屈服,我们也决不应该给恶势力所吓退。对于被迫害的伙伴们,我们除了寄予深 深的关怀,表示我们忠诚的敬意外,我们还必须学习他们可敬的服务精神,让这种精神根深蒂固的生长在学会的每个学习小组、工作小组以及每个同学之间。

学会还是一个非常年青的团体。在我们的工作中,时时还会 出现不少错误和偏差,尤其像今年多风雨的一年中,各方面的工作成果显露了我们的幼稚浅薄。不过,这不是阻碍我们前进的理由。在失败的经验中,我们可以吸取 宝贵的教训,在成功的经验中,我们将增添无限的信心。打击不应该吓退我们。低潮是相对的,只要同学们热爱真理的心不变,热爱祖国和人民的心不死,只要大家 靠得更近,团结得更紧,并且不断的在工作中学习、提高,我深信,在工作中锻炼成长的同学们必定有更大的信心,在学会来年的活动中争取到更大的胜利!”


被摧残 流星般的生命

36年前的演词今天读来仍可以感到亚柒的怦然的心跳和蓬 勃的激情,当时在现场就不必说了。无论如何,在发表讲话的当儿或之前一段时间,他的心情恐怕只能用沉重来形容。决不是因为惧怕,虽然,当时“春雷”已被 禁、学会负责人吴建成、黄元龙,以及沙登校友会的张粦、劲松艺术团的苏国才已经被当局援引内安法令扣留;而吴建成学长还被延长扣留。

问题在于,面对来自校园内外日益严峻的挑战的时候,学会 要如何调整自己的步伐?在这样的策略问题上,以及在某些人事安排上,学会负责人在看法上出现了分歧。这本来是可以坐下来平心静气谈论的事情,不知怎么却把 战友关系搞砸了。可能是大家都很年轻,缺乏人生经验;可能还有别的情况我不了解吧,总之,亚柒觉得非常委屈,开始不信任一些人。而最糟糕的是,这不信任是 相互的,在亚柒卸任主席后更加剧了。当然,校园内外形势发展迅速,要应付的事情接踵而来,让人应接不暇,也不利于问题的解决。

亚柒毕业后一段时间还留在八打灵。他和几位学会同学合租 一个在SS3的单位,过后,才回亚罗士打,在母校吉华国中担任临教。即使情绪上遭到打击,而且远离吉隆坡,他都没有沉静下来,还是想办点事。这时期,他曾 找过老同学N君,请他出面向内政部申请一张刊物准证。在大学先修班办《新生》时,N君正是我们的搭档之一。

1974年11月底,吉打华玲地区农民展开反饥饿示威, 引发隆、怡、槟等地学潮。12月初,学潮规模越来越大,政府开始压制了。他们将大学传统享有的自主权丢在一旁,史无前例的出动警察野战部队闯入校园大肆逮 捕学生领袖,还在国会炮制了一份“白皮书”,指责马大华文学会配合马共利用学潮企图颠覆政府。这是天大的冤案。涉及学潮的是马大、国大、玛拉、翁姑奧玛、 理大等大专学院学生,领导他们的是各个学生会的领袖,包括目前在土著权威组织(PERKASA)搞风搞雨的依布拉欣阿里,以及当时已是讲师的安华。全国各 地成千上万的学潮参与者之中,至少90%是巫裔学生。如果马大华文学会有能力“利用”他们就好了!

为了证明白皮书所说认真,大逮捕把学会重要领导成员一网打尽,包括前任的完全没有涉及学潮的领袖。亚柒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殃及。他是在带领毕业班学生前往新加坡旅行后,在长堤被当局援引内安法令逮捕。

在他被扣留之后,我陆陆续续收到一些有关他的让人闻之伤悲的消息,诸如:
他在牢里被折磨至精神崩溃。

他平日拒绝与人讲话,讲起话来却很有攻击性。

他常常用棉花塞住耳朵,说是不能忍受周围的噪声。

有一次,当同室难友在看电视的时候,因为声量稍大,他把电视屏幕砸烂了。

有一次,当难友在营里种菜的时候,他挖了一个人大小的坑,静静的躺了进去。
他备受家庭压力,要他接受当局的条件。

最终从甘文丁扣留营出来的时候,他的情绪还是非常不稳定。我曾经想探望他,被同学L君阻止,说是最好等他情况较好后才去。结果,是从此见他不成,成了终身的遗憾!

从扣留营出来后,亚柒一直想当教师。他曾找过同学询问情 况,也找过母校的教务主任邱老师,要求他帮忙。邱老师告诉他,像他这样有背景的,教育部是不会发给教学准证的,并劝他,如果喜欢教书,不妨开补习班。的确 是这样,在学潮发生后,有关当局秋后算帐,不少当教师的同学本来已有教学准证,还被收回呢!不必说,他的这个最后愿望是没有机会实现。

“本人对于一切无论在生理、在心理对于本人的残害表示最 严重的抗议。本人亦对于一切有形的、无形的、直接的、间接的束缚和刁难表示最严重的抗议。本人严正地要求这一切的残害与束缚刁难即刻地停止。”这个在他身 上发现的遗书里,“生理与心理的残害”当然是指那几年在狱中发生的事情;“束缚和刁难”无疑是包括不准他教书。他以自己的一死作为最后最认真的控诉,以此 寻求超脱皮囊的永远自由。

亚柒有极高的智商,他如果要教书,应该是在大学教,在研 究班教;给他机会,他可以成为第一流的科学家。他何必委屈自己在一间中学教书?我只能说,这颗曾经是那么灿烂的生命,到了这个时候已经累了。树欲静而风不 止,一个蒙受那么严重的精神损伤的人,身边没有可以相互扶持的伙伴,他的选择已经不多。

“深深的悼念,不屈的英魂”。

噩耗传来,我欲哭无泪。多么好的人!多么棒的生命!“奇男子,志在四方。”——那位因为发飙被亚柒指责的数学老师,曾经在亚柒的中学毕业纪念册留下这样的话语。岂知竟是那样的人生结局!

我请好友N君帮忙,以马大同学的名义在报章上刊登挽词。 原本拟的是从鲁迅杂文中抄录的“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了可诅咒的时代”几句,给报馆退了回来,才换上不那么刺眼的:“深深的悼念,不屈的英魂”。身为他的 战友,我们无力挽回他那逝如流星般的生命,只好以此方式表达我们的哀伤,藉以敬告知交。

转眼间,已经30年了!当年青澀少年都白了头,在巴东昔 拉华人义塚躺着的亚柒早已化为尘土了,但他从来不曾从我的记忆消失。这许多年来,在老同学见面的时候,在参加任何与华文学会有关的活动的时候,在工作忙碌 的时候,他的形象会不由地从我脑海里蹿了出来。还是那么勤劳积极,还是那么热情奔放,还是那么正义凛然。我会想,如果他还活着,有多好;以他的理想与认 识、他的工作态度与语文能力,要做民族权益争取工作,做跨族群工作,为弱势群体讲话,打造公民社会,他会比我们做得更好!

三国曹丕说:“年寿有时而尽,容乐止乎其身……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病也!”生命的光芒,即使只是一闪,也要发出最大的亮光。亚柒流星般的生命就是这样:虽然短暂,却已绽放了耀眼的光芒。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活着的人,当赶紧做点什么。

在亚柒逝世30年的时刻,谨以此文表达我深深的怀念。愿他的灵魂安息,他的精神将一直与我们同在。


(2010年7月3日稿于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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