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这个位于中南半岛西部的国家,在古典时期与中国的交融并没有半岛东部的越南多。但进入20 世纪后,缅甸的战略地位就凸显出来了。更何况对于中国来说,缅甸可以在陆地及海洋两个方面延伸中国的地缘影响力。这一切都使得我们需要关注这个内部尚未完成整合的国家。
缅甸有多重要?
作者:温骏轩来源:坐井观天(ID:china_2049)
缅甸这个位于中南半岛西部的国家,在古典时期与中国的交融并没有半岛东部的越南多。但进入20 世纪后,缅甸的战略地位就凸显出来了。更何况对于中国来说,缅甸可以在陆地及海洋两个方面延伸中国的地缘影响力。这一切都使得我们需要关注这个内部尚未完成整合的国家。
相比核心区,身处缅甸边缘地区的七邦大多数都处于山地高原地区,生存环境远不如在冲积平原上的缅族。不过有一个邦,也就是孟邦正好卡在伊洛瓦底江流域那六个省和马来半岛北部那个突出部之间。相信无论是谁站在缅人的立场上,都会将其视为眼中钉。事实上,孟族人是缅甸本部最早的原住民族,在很多时候和高棉族合称为“孟高棉民族”。 历史上,缅族是由北至南而迁徙的,经过长期的博弈,孟族被压缩在了西南角的那一点狭长空间里。也许缅人可以给他们一点生存空间,毕竟这剩下的 130 万人并没有可能真正从缅甸独立出去。不过在缅甸从泰人手中夺取了马来半岛北部的那一条狭长的突出部后,孟人的存在就显得很突兀了。因此有传闻说孟人受到了缅族的残酷对待也就不足为奇了。当然,孟族人也像其他的邦那样拥有自己的武装,但从地缘和实力的角度来看,融合是必然的。 对于中国人来说,印度洋之侧的孟邦显得过于遥远。大多数关心中缅关系的中国人,脑海中所能显现出来的是与中国相邻的掸邦、克钦邦。很显然,仅从地缘关系来看,掸邦和克钦邦也应该是与中国关系最密切的缅甸地区。中国与缅甸政治关系的处理,很大程度上受到这两地因素的影响。
掸邦与金三角 掸邦所对应的地理单元,就是中南半岛北部最大的高原—掸邦高原。从流域上看,则是缅甸的第二大河流—萨尔温江(也就是中国的怒江)的中游地区。我们常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掸邦无论从地势还是流域上看,都与缅甸本部分割明显。从这种关系来看,掸邦很可能有分裂倾向。
掸邦高原得以并入缅甸,并不是缅甸本部的功劳。1886 年,英国人占领缅甸本部,1890 年,出于地缘安全的考虑,英国人将包括掸邦在内的原为土司分治的边缘山地并入了缅甸。在此之前,由于地形复杂,掸邦高原具有天然的防御地缘优势,无论是西南侧伊洛瓦底江流域的缅人,还是东南湄南河流域的泰人,都没有足够的力量收服这一地区。也许北面的华夏文化有足够的力量融合这些山地民族,不过由于横断山脉的阻隔和气候原因,在整个古典时期内,华夏文化亦止步于掸邦高原的边缘。
金三角地区盛产鸦片,应该说是由多方面原因造成的。 首先是地理环境因素。金三角的土壤及温度并不适合大规模种植农作物,却非常适合种植罂粟。实现如此重大发现的人既不是本地的原住民,也不是北来的汉人,而是历史上最大的鸦片经营者—英国。 其次是地缘政治原因。由于金三角地处中南半岛北部边缘的高原山地地带,当地的山民在历史上与南部冲积平原上的居民融合度较低,政治上的独立倾向较强。这些希望独立的部族需要通过鸦片贸易获取巨大的利润,来与中央政府进行长期对抗。这使得很多毒品经营者同时又拥有很浓厚的政治背景,坤沙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在最初经营毒品时,坤沙只是单纯追求经济利益,但后来他发现自己成了金三角乃至整个亚洲地区最为著名的“毒王”,而周边做同样贸易的武装组织,却大都因为有一层政治外衣而没有受到类似的打压,于是,为自己找一件政治外套就成了头等大事。 对于金三角地区的范围,人们有着不同的说法,但都是以缅、泰、老三国交界处为中心。附图中所划出的金三角地区就是金三角的核心地区,也就是最初“金三角”概念的发源地。后来,周边的各种势力看到鸦片种植所带来的巨大利益,金三角的范围便开始扩张,最终基本将中南半岛北部高原山地靠近中国边境的地区都包括了进去。出于地形与距离的原因,这一地区是半岛各中央政权控制力最弱的地区。
金三角地区之所以处于三国交界处,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湄公河在此转了一个弯,从而成为缅—老、老—泰之间的自然分界线。对于如何在这种三方交错的地缘政治格局中自保,应该是很好理解的问题。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也一样可以看到类似的做法。比如在城市管理中,让城管颇为头疼的流动商贩就经常会选择两区交界处开展活动,一旦某区城管出来管理,就迅速越界到其没有执法权的一边去。如果有三个地方可供选择的话,对于那些试图逃避法律打击的人来说,余地自然更大了。 应对这种行为,多方联合执法就是最好的办法。问题在于老挝的主体民族与泰国北部的主体民族佬族、掸邦的掸族、泰国的泰族实际上系出同源。在这种中央政府影响力较弱的地区,民族之间的认同感要高过国家之间的差异。这实际上也是很多国家边境地区动荡的根本原因,尤其当这条国境线是由当年的西方殖民者划定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一个强大的力量愿意出面组织协调各方行动,效率会高得多。 如果从地缘关系来看,中国无疑是施加这种影响力的最佳选择。澜沧江—湄公河这条将中国与中南半岛五国串联起来的大河,就是这种地缘联系的纽带。2011年 10 月,在活跃于金三角地带的武装贩毒集团—糯康集团制造了“湄公河惨案”后,由中国主导的“中老缅泰湄公河联合执法”也开始形成常态。尽管在合作过程中还存在诸多问题需要磨合,但就地缘方向来看,当下所做的这件工作对于四国彼此之间的地缘合作将起到积极的作用。
克钦邦与南方丝绸之路 克钦邦位于缅甸的北部,与掸邦一样,同中国的云南省接壤。所不同的是,克钦邦位于伊洛瓦底江上游地区,看起来应该和缅甸本部的地缘关系更紧密些。然而在缅甸内部,克钦邦给中央政府惹出来的麻烦并不比掸邦少。直到今天,克钦邦的大部分地区仍然处在独立状态,克钦独立军则是维系这种独立状态的主要军事力量。事实上,为了维护自己的独立性,克钦人甚至有意识地在西方传教士到来之后,特立独行地改信了基督教(缅族的主体信仰为佛教)。类似的做法在那些希望保持地缘独立性的板块中非常常见。由此也可看出,宗教选择的背后,其实是更深层次的地缘政治选择。
相比缅甸本部自南向北的势力扩张,中国境内自北向南的民族渗透显得更有先发优势。因为所谓克钦族实际上与中国境内的景颇族同源,缅甸直接相邻的中国境内行政区就包括云南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当然,民族是否同源,并不能成为影响彼此之间现实政治关系的主要依据,不过从地缘关系角度来看,克钦邦所处的位置对中国与缅甸,乃至与南亚之间的地缘交流有着重要的作用。 我们在分析中国西南部分的时候曾经说到,横断山脉阻隔了中国的势力从云贵高原向中南半岛北部高原渗入,这一点从人类的大规模迁徒角度来看是符合逻辑的。那些山脉在这一地区开始向东南方向呈扇形铺开,的确造成了云贵高原与中南半岛北部交通的困难。 问题在于,难以进行大规模的迁徒并不代表没有小规模的沟通。事实上,根据现在的研究,中南半岛上的很多民族是从中国境内迁移过去的。当然这种迁移是长期的、持续的,最初的规模并不大。不过由于存在足够的冲积平原,经过几千年的繁衍,形成文明后的人口规模已经不小了。在横断山脉两侧都已经形成足够的人口规模和文明时,这种以移民为目的的小规模单向迁移,逐渐转变成以贸易为目的的双向商业交流。 不用怀疑人类征服自然的能力,事实上,无论多么艰苦的地区,出于利益的驱动,人类都有可能找到一条可行的道路。在云贵高原和克钦邦就存在这样一条道路。这条道路穿越了怒山和高黎贡山,是现在著名的“南方丝绸之路”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条路线的西点自然不是缅甸北部的那些原始森林,而是印度的恒河平原和印度河平原,东点则是成都平原。这一路线之所以现在受到重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三星堆的发现。三星堆这一明显带有异域风情的文明,也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东西方交流通道。 南方丝绸之路在历史上一直有着不断地沟通。并非只是进行丝绸贸易,只是由于北方那条丝绸之路太过于著名了,所以也被套用了“丝绸之路”的名称。在这片高原峡谷区,马是最好的运输工具,因此才会有“马帮”的存在。“山间铃响马帮来”听起来很浪漫,实则艰险无比。 丝绸并不是西南民族消费的主体,位于“开门七件事”之末的“茶”才是贸易的主角。因此,南方丝绸之路也被称为“茶马古道”,这种带有平民气息的名字更加符合它的贸易属性。需要注意的是,就“茶马古道”这个概念而言,其实并不仅限于“南方丝绸之路”的范围,西南地区向青藏高原运输货物的路线也被涵盖在“茶马古道”之中。 云贵高原、缅北(克钦地区)、印度是南方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这条位于南方的东西方通道起初并不被中原的华夏族所重视,毕竟这里离东亚文明的中心有些遥远。直到秦人征服了成都平原之后,这一通道才得以进入中央帝国的视线。不过,秦人的目标始终是关东地区,而自身又是一个短命王朝,就谈不上重视南方丝绸之路了。 汉武帝是第一个真正对南方丝绸之路有想法的皇帝。如果说秦始皇的主要功绩在于一统华夏的话,那么汉武帝的功绩则表现在对外扩张上—当然,最初的扩张动机是出于应对北方匈奴的军事压力。不过在打通了西域通道后,汉武帝发现这里面的经济利益亦是十分可观的,这也成为汉朝后来经营西域的主要动机。 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在西部的商业通道打通后,汉武帝希望找到其他的通道也是在情理之中。尤其是当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时,在中亚看到了蜀地的物产,并因此了解到有一条中国西南连通印度的通道存在时,西南很快便成了帝国扩张的新方向。 也许西南的这条东西方通道并不会被长安城里的皇帝列为头等大事,但出于地缘上的关系,成都平原上的地方政治家们对西南地区和这条通道拥有足够的兴趣。在帝国正处在巅峰的阶段,任何有可能为帝国带来利益的事情都可以尝试。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汉朝通过羁縻政策统治了云贵高原上的原住民族后,还要继续向西进入怒江地区。要知道,征服横断山脉那些为数不多的部族,所付出的代价并不会比进入云贵高原少,而所获得的直接收益却要少得多。与在西域的做法一样,帝国对这一地区并不是以移民、消化为主(帝国内部还有很多待开垦的土地),而是以保障交通为主要目的。毕竟相比于成都平原这样的“天府之国”,这片“烟瘴之地”暂时还引不起北方移民足够的兴趣。
史迪威公路与缅甸的地缘政治价值 1944 年被修通的这条中—缅—印公路,又被称为“史迪威公路”,这是以当时盟军东南亚战区副统帅史迪威将军的名字命名的。从地缘联系的角度来看,史迪威公路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将连接中印的南方丝绸之路以现代公路的形式呈现出来,更在于它根据地缘形势的变化,为中国打通了一条通过缅甸连通印度洋的交通大动脉。基于它产生的地缘背景,我们需要先对当时的战争形势做一个全面的交代。
史迪威公路其实并不只是一条公路,它包括在抗战初期中国军民独立修建的滇缅公路(1937 年年底开始修建,至 1938 年年底修通,又名“中缅公路”),还包括1944 年盟国为了反攻日本而修建的中印公路。 滇缅公路的路线是从昆明向西连通大理,然后穿越横断山脉,到达中缅边境的一个中方小镇“畹町”。从这里进入缅甸,与纵贯缅甸的中央公路接通,最终到达缅甸的首都仰光(也是缅甸最大的港口),从这里接收美国通过印度洋海运过来的物资。 对于这条中缅公路来说,云贵高原上昆明至大理一段在工程上并不会太困难,而缅甸境内从掸邦高原至仰光港的工程对于当时的工程技术来说也并非难事(英国人已经修好了),最为艰难的是从大理开始穿越横断山脉的这一段。 横断山脉之所以出名,就是因为它的南北走向很大程度上阻隔了东西交通。由于横断山脉在滇缅边境处已经变为东北—西南走向了,因此在这一区域修建通道,就不得不对横断山脉进行切割。
以上内容节选自《谁在世界中心》一书,经出版方授权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