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斯•卡利尼科斯（上圖）：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困难和挑战的世界上，危机与革命正在复活。

诸位提出的问题是，在这风云变幻的历史之中，应当处于何处，仅仅守望世界疯狂旋转的样子，还是参与旨在变革世界的、有组织的斗争？如果选择后者，马克思主义理论和实践就一定是必不可少的。

马克思主义的今日意义

•[英]阿列克斯•卡利尼科斯• 金寿铁 译 •　

译者按：阿列克斯•卡利尼科斯，英国约克大学政治系教授，英国社会主义工人党主要理论家之一，同时也是《国际社会主义》杂志的编辑。主要著作有《通向社会主义的革命道路》（1986）、《马克思的理论》（1989）、《反对后现代主义：马克思主义的批判》（1991）、《马克思主义与新帝国主义》（1994）、《帝国主义与全球政治经济》（2009）、《幻想的篝火：自由世界的双重危机》（2010）等。本文系作者在“马克思主义2011：变革还是野蛮？”（韩国首尔，2011年7月24日）研讨会上所作闭幕演讲。

诸位，我从下述几个方面考察马克思主义的今日意义。

资本主义内在矛盾

马克思主义指明了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这一点十分重要。马克思的资本主义危机理论以及后继马克思主义者的理论提供了可以理解经济危机的重要框架。根据马克思的危机理论，经济危机并非起因于愚蠢的政客、贪婪的资本家、愚蠢的政策。换言之，尽管到处充斥着愚蠢的政客、贪婪的资本家，但并非因为他们而产生经济危机。

意大利马克思主义者安东尼奥•葛兰西创造性地发展了“有机危机”概念，为马克思主义危机理论作出了重要贡献。所谓“有机危机”不同于日常危机，其显著特征是来势猛、范围广、破坏性强、周期较长，通常持续三年至四年。“有机危机”暴露了资本主义内在的根本矛盾，表明了资本主义框架内很难解决的危机。这种危机根深蒂固、影响长远。这正是我们今天亲眼目睹的看不见尽头的危机。美国左翼经济学家克鲁格曼把今日经济危机称作第三次大萧条。他把今日危机与19世纪末大萧条乃至更严重的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相提并论。反观葛兰西的“有机危机”思想，今天则更具深刻的现实意义。

政治理论

作为一种政治理论，马克思主义具有重大意义。对于这一点，有人会不以为然。因为这些人惯于把马克思主义归结为一种经济还原论，认为“作为经济理论马克思主义十分有益，但对于政治毫无赐教”，这是极端错误的说法。在马克思主义中，政治理论居于核心地位。正因如此，马克思深入分析了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这一重要问题。基础意味着作为根基的经济，上层建筑意味着反映经济基础的政治、法律等。忽略或无视上层建筑，这是极其错误的见解。

正如马克思所言，上层建筑是政治、法律、意识形态的场所，它使一个阶级正视自身的阶级意识并进行斗争。虽然经济危机起因于经济基础及其阶级冲突，但其矛盾导向何处取决于上层建筑的斗争。对此，葛兰西予以另一种新的解释：经济危机触发旨在解决这一矛盾的斗争，然而解决方案并不确定。

在本质上，如今资产阶级力图解决问题的进攻方式就是为了稳定体制，前所未有地投入新自由主义猛药，这是疯狂之举。因为从一开始对危机爆发表示赞同的就是新自由主义。最重要的是，这一进攻正在遭遇坚决的抵抗，反对紧缩的欧洲工人、大学生斗争以及阿拉伯革命正是这种抵抗。

阶级斗争与新资本主义

在马克思主义者看来，决定当今社会的关键因素是劳动与资本的阶级斗争。在现代资本主义中，对工资劳动的剥削恰恰是从直接生产者那里榨取剩余价值的方法。但是，这种敌对状态并非总是鲜明的，通常阶级斗争被隐蔽或转移开来。有时候，明确地意识到这种冲突的倒是资本家。归根结底，所谓新资本主义也是资本家明确地从阶级意识视角所追求的阶级斗争，新资本主义是资本家阶级的阴险规划，旨在通过提高剥削率来增加利润。

有趣的是，相当多的激进左翼成员比资本家们更明确地捕捉到了阶级斗争，甚至这些人认为，工人阶级作为一种社会力量正在消失。根据安东尼奥•奈格里和米夏尔•哈特的观点，工人阶级已经终结，大众这一力量已作为历史的主体出现。对此，我的第一个反论是，他们所谓劳动形态的大部分并无新意。因为马克思的《资本论》早就指出，在现代资本主义中，工资劳动是形成剥削必不可少的条件，在19世纪英国稳定的工资劳动与大量失业、不稳定劳动共生并存，

在某种意义上，20世纪资本主义不乏回归19世纪资本主义的某些侧面。19世纪，劳工运动的成就之一就是组织不稳定的、非正式工人从事稳定的劳动。有时，我所批判的人们认为，“稳定的劳动与不稳定的劳动之间存在利害关系冲突”。奈格里把组织得好的有组织工人称作“库拉克”，库拉克指的是俄国的富农。这种说法很可笑。事实恰恰相反，就业不稳、低工资的工人越多，高工资的有组织工人就越容易受到攻击，资本家们善于理解这一点。当谈论劳动市场的灵活化时，他们声称要把所有的工人都变成不稳定的工人，改善全体工人的劳动条件，争取所有工人的稳定的就业条件和高工资，同样有利于高工资、有组织的工人。应该明白，在资本主义制度下为什么工资工人如此重要？，正是由于被剥削者为资本家的利润作贡献，资本家才需要依存于被剥削的工人。因此，在反对资本主义的斗争中，工人获得了自身的力量。这样，当诸位听到所谓工人阶级业已终结的话时，就不能不忍俊不禁。其实，有组织的工人和非组织的工人之间休戚与共、生死相依。这有力地驳斥了所谓正式部门的工人与非正式部门的劳动之间存在对立利害关系的说教。

革命理论与实践

革命是工人阶级的自我解放。社会主义必须由工人阶级通过自身的力量来建立，谁也代替不了这一事业，但这并不是说革命是一种自动行为。革命不是从无中创造有的过程，大众与组织是一个辩证的互动过程，就革命而言，不仅需要自下的自发性，也需要有意识的组织化，革命往往作为非正式部门的首次斗争而发生，然而，资本主义随后加以反击，此时，为了制服反击而需要组织。资本主义以意识形态方式、物理方式等一切方式妨碍工人阶级作为历史主体出现。工人阶级想要获胜就应该实行中央集中化。惟其如此，才能进行有效的对抗，因此，需要政治组织化。

卢卡奇认为，在理论与实践之间，组织发挥一种中介作用。他的意思是说，理论没有实践就是盲目的，再好的理论若得不到实践的检验就是无用的。同样，没有理论的实践也是盲目的。仅仅作出尝试而不从理论上分析成功与否，那么就无法推翻旧制度。政治组织把理论与实践紧紧结合在一起，政治组织将理论加以正式化并将其应用到实践上。通过将理论应用于现实，我们观察其对现实的适应程度，并作出相应的修正，

这样，在革命组织中，民主讨论和辩论显得极其重要。为了将理论正式化，评估理论对现实的适应程度，民主便具有生死攸关的重要性，一旦人们加入一个组织，就认为再也不能作为个人而生活。那么，组织化的革命必然会丧失人的个性吗？恰恰相反，隶属于某一集团，并不是压制个性，而是加强个人的能力。如果有人以为作为个人可与资本主义单打独斗，那么他只需在家里整天看电视、上互联网，直至委靡不振、身心疲惫。

结论

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困难和挑战的世界上，危机与革命正在复活。诸位提出的问题是，在这风云变幻的历史之中，应当处于何处，仅仅守望世界疯狂旋转的样子，还是参与旨在变革世界的、有组织的斗争？如果选择后者，马克思主义理论和实践就一定是必不可少的。

（《环球视野globalview.cn》第459期，摘自2011年11月29日《中国社会科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