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左走、向右走,一路走來,講史實的避忌和歷史的記憶,從一盞煤油燈、腳踏車、燻房、爐灶、樹膠柴、茅坑,甚至是一口水井,都是生命泉源,有著一段刻骨銘心的故事。我,已經不想去揣測黃巧力執導電影《新村》被迫重審的命運。畢竟,這年頭,有太多悲劇同樣找不到答案。
太多悲劇找不到答案
走田野調查,常跟學生說,甚麼是“鄉村”?鄉村的房子應是散置,悠閑鬆散的佈局。然而馬來亞很少“華人鄉村”,有的是“新村”。
1950年代,為阻隔馬共勢力,英殖民地政府實施了新村計劃。這計劃基本上是一種強迫移民的舉措。英國殖民地政府一方面“建村”,另一方面則進行焦土政策,郊區散居之華人被迫遷移到所謂的“新村”。
為了防範馬共,新村圍上籬笆,有警衛站崗,村民不能隨意移走,出入和日常生活受到監控。出村和返村都須接受檢查,訪客也要登記。
為杜絕村民接濟山區裡的共產黨,出村工作要被搜身檢查,家裡的米糧也要按人口數配額發給,並持有“米卡”,每次配給都有明確記錄。米糧不能多拿。一些馬共出沒比較猖獗的所謂“黑區”,家裡還不能存放米糧,只能在新村被指定之處煮“大鍋飯”,吃飯時間村民得排隊領取限額的煮熟米飯。
馬共和英殖民地政府的對抗,新村“大檢查”是村民惶恐的時刻。間中有沒有“公報私仇”?很難說。但生命朝不保夕,會是恐懼的理由。一來,政府嚴厲監督村民的生活起居,實施宵禁;另一方面,躲藏在森林裡的馬共也要求村民給予“接濟”。在紅色恐怖與白色恐懼的鎗火聲中,暗殺、逮捕、示眾,處在兩難之間的新村村民有苦說不出,無辜受陷害與遇難的更是冤屈。向左走、向右走,一路走來,講史實的避忌和歷史的記憶,從一盞煤油燈、膠工的腳踏車、那膠片燻房,到家裡的爐灶、樹膠柴、廁所茅坑,甚至是一口水井,都是生命泉源,有著一段刻骨銘心的故事。
潘婉明在《一個新村,一種華人?》書中指說,新村有兩種“標準圖象”。一種是“殖民論述”下的新村圖像,總是簡化又美化的描繪新村的硬體建置,強調政府的“保護”動機,同時建構一幅“安全”與“便利”的生活願景和“妥善安頓”的人道印象,最後便在“剿共”的合法旗幟下強制行使其新村計劃擬定的措施。然而,另一邊廂,“住民觀點”則提出了他們完全不同的感受,表達了他們在新村生活中的艱苦、匱乏與不便,甚至於無端被卷入政府與馬共的鬥爭中所缺乏的安全感和無奈。
潘婉明認為,我們固不能抱持“殖民論述”僅突顯“剿共”的績效,也不能一味操作“住民觀點”,無限放大和撫弄過去的傷痛。畢竟新村的圖像不是“一個”刻板圖象所能概括。
我在柔佛的田野調查,搜集遷村與建村的故事,提及古來士乃有個海南港,曾是馬共活躍區。據說當年有兩名政府探測礦物值勤員在海南港被馬共打死,招致英軍的反撲,調動大批軍人在海南港進行焦土政策,強行把村民帶上軍車,放火燒掉海南港所有房子。載上軍車的村民被強行遷移至士乃新村,其中被懷疑是親馬共的部份村民則被關禁在哥打丁宜扣留營,或遣返中國。
這不僅僅是各自表述的“羅生門”。跳開對與錯的思維,只想說,那是冷戰大時代下,偏執兩極意識型態的犧牲品。誠如王潤華〈過溝菜〉詩中所述:
晚飯時
一大盤炒熟的蕨菜
仍然從泥濘般的馬來醬裡伸出手
高高舉起巨大的問號
而我們全家人
在眾多的菜餚中
最喜愛用筷子夾起問號
吃進肚子裡
因為在英國殖民地或日軍佔領時期
南洋的市鎮和森林裡
有太多悲劇找不到答案。
而我,已經不想去揣測黃巧力執導電影《新村》被迫重審的命運。畢竟,這年頭,有太多悲劇同樣找不到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