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居(Settle)究竟是幸福还是诅咒?( 周泽南)

 

Baram河考察日记(四):当游猎的比南人不再游猎,当曾经的理想变得尴尬

 

周泽南

定居(Settle)究竟是幸福还是诅咒?

 沙拉越的比南人是硕果仅存的游“猎”民族。当夹持着“现代化”名堂的种种工程摧毁了他们的森林,剥夺了他们的土地,许多比南人被逼定居下来,开始适应一种对他们而言非常陌生的定居生活。由于森林资源逐渐减少的现实已经无法扭转,比南人被逼去适应或对抗定居生活,然而,不论他们选择什么生活姿态,关键其实在于有没有选择权。

数十年来,改变的并不限于比南人。许多当年高谈理想和改革的青年们纷纷定居(settle down)后,忙碌于累计自己的产业,年资,地位和人生历练,例如旅游经历。比起适应不良的比南人,他们/我们对定居和迈向个人和家庭成就的生活显然应付自如,写意很多。有些人甚至故作强大,用自嘲来掩饰当年改革的热诚和理想逐渐退色的尴尬。比起选择权不多的比南人,我们“现代人”应该更加具备选择的资格,然而,尴尬的是,多少人在主流价值观,生活观,享乐观面前自动交械了,连思想也不敢游牧,让自己的未来和人生可能性,稳固得像坟墓。

这篇日记同时指向内和外。在凝视比南人的命运时,同时也在注视自己,以及曾经和自己有过认为改革社会是可能的想法的人们。

 11月18日。星期三。上午晴,下午大雨,间断下至深夜。

记忆不总是根据时序出现。所以,谁规定日记不能从晚上或中午写起,再回到早上?不仅自然如此,由于科技的介入,例如摄影机,更方便人类弹性的处理和重温记忆。

 我关于11月18日那个特殊日子的记忆,从一个叫着Long San的原住民村的一间比南族群暂住的木屋的其中一间小房开始(喘一口气)。更准确的说,是从嗅觉开始的。

 如果餐餐沙丁鱼配白米饭

一个两岁左右的比南小男孩,在很暗很暗的小房间吃饭。这里既是客厅,也是厨房,是卧房,也是他的宇宙。他正在集精会神的吃饭,手脚并用的吃饭。是的,你没有看错,我也没有写错。他正在用双脚把一个盛着白米饭的铁腕夹紧,右手握汤匙,在只沾了一点点罐头沙丁鱼汁的白米饭团里捣了一把,送进口中。他吃得很专注很津津有味。

男孩旁边有一条狗,有点癞皮,很耐心的等着从小孩碗中掉下的饭粒。偶尔赚到一颗不小心掉到地板的米饭粒,癞皮狗就以很熟练的身手一口吃掉。他也看得很专注,吃得很满足。小孩和狗旁边,是他们的妈妈,当然是人类。她刚吃完这一道“沙丁鱼肉酱饭”,将剩下的白米饭小心的倒回饭窝,然后开始打扫房间。她没有用嫌恶的眼神或语气呼喝着狗,叫他滚出去,也没有用一般家庭主妇,特别是华人主妇那种歇斯底里的态度,为男孩的“食物卫生”或“个人卫生”着急。

这对吃饭的母子,是40多名暂时住在Long San原住民村的一间比南族群暂住的木屋的一份子。他们都是异乡人,有的因为森林资源匮乏而离开自己的村庄,到Long San这个乡镇讨生活。有的离乡背井,只因为不放心寄宿在镇里小学的孩子,所以举家搬来这里,在拥挤不堪的小木屋,过着收入不稳定,食物不丰盛,没有水电供应,可是彼此守望相助的生活。

 我的摄影机是中性的,也是歧义的;你可以解读到物质的层面,也可以凝视到精神的现实。从镜头里面,你可以看到“家徒四壁”,“营养不良”,“不卫生”,“落后”,“穷困潦倒”,“生活素质低下”,“前途无亮”,“不文明”等等负面的形象,也可以看到“乐天知命”,“达观”,“质朴”,“无求”等等正面的人性价值。所以,关键并不在“我们”这些透过镜头,媒体,考察团,游客等等身份的人如何“看”他们比南人,而在于他们有什么选择,来决定自己所要的生活和未来。

 比南人遭遇的现代性

2006年的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比南人人口总数为1万5千485人。其中美里地区的Baram河流域人口最多,共有69个聚落,9千223人。在这1万多名比南人之中,只剩下非常小的数目,还在从事狩猎和采集的“游猎”生活。沙拉越政府为了加剧比南人的“定居”步伐,于1989年成立了Penan Volunteer Corps来协助比南人适应这种生活形态的转变。

他们教导比南人耕种,设立幼儿园,灌输教育,卫生,营养等等“现代性”价值的重要性。 这种由上而下的“改革”主要从经济领域进行,就是逼使比南人放弃狩猎和采集,转向耕种,也逐渐放弃比南人对使用森林资源采取的可持续性方式,这种实践,他们称为molong。例如,他们不射杀怀孕的雌山猪或母鹿,以便让兽类数量维持下去。定居的生活和他们过去的生活原则和智慧相违背,让比南人在经济上和政治上丧失了生活的掌控权。 伐木活动对森林造成巨大的破坏,比南人能赖以为生的食物来源包括猎物,已越来越少。他们用来赚取外快的森林产物如藤和香木,也日渐稀少。

过去,比南人主要以沙莪(Sago)为主食,现在为了种植稻米,他们必须依赖现代农具和农耕方式。比南人以往是居无定所的游猎民族,居所材料是从森林现成取得的,现在为了建立固定的屋子,却必须依赖外界供应的木板,铁钉和锌片屋顶。电供则依赖需要使用燃油的发电机。换言之,原本生活上自立自主的比南人,越来越依赖外面的市场经济。

伐木公司任政府代理

除了水路,通往比南人村落的所有陆路都是伐木公司为了伐木而开辟的道路。因此,被逼现代化了的比南人,所有物资和生活必需品,都必须依赖伐木公司在交通上,基本设施上等等供应和帮助。比南人从森林里获取的可以赚钱的资源如藤和香木,也得依靠伐木公司的道路来运输。所以,他们必须和公司作条件交换。有的比南人村落必须允许伐木公司在他们的祖传地上开辟道路,以便能换来建筑木屋的木板,发电机的燃料,或者将他们的蔬菜和食物卖到伐木公司营地的运输服务。

 正是这种不平等的依赖关系,让必须搭乘伐木公司交通工具上学的比南少女暴露在被强暴和性侵犯的威胁下。其中一件尝试强暴案件,发生在一名搭乘伐木公司的顺风车,前往Long Lama国民登记局申请身份证的途中。这事件反映了,原本是一项公民权利的国民登记,在这没有法纪的“现代性世界”不仅成为必需依靠伐木公司的服务来完成的特权,更成了比南女性将自己暴露在性侵犯可能性之下的危险行动。

现代性的灾难也具体的发生在寻求“现代教育”的年轻比南人身上。

比南父母为现代教育付出的代价

 今天早上,6点20分天空就亮了,我跟着小学生的步伐,来到Long San乡镇的Sekolah Rendah Bantuan SaintPius小学。这是学校能够抵达的最内陆地区,也是最内陆的政府考试考场。意思就是说,比这地方更偏远或上游的任何乡村或长屋,都不会有任何学校。Long San四周的Penan,Kayan,Kenyah人村落,纷纷将孩子送来这里求学。学校和村落距离比较近的,孩子必须每天乘车或徒步来学校,距离太远的,就只好寄宿在学校宿舍。许多比南人父母亲因为担心孤零零的孩子无法适应学校,所以搬来Long San,暂住在一间毫无设备可言的木屋,一直等到学校假期,才把孩子接回村子去。

 46岁的Ngang Avon就是这样的家长之一。夫妻两总共有8个孩子,只有最小的儿子符合所有条件,成功进入寄宿小学。其他的孩子,要不就是没有身份证,要不就是已经过了入学年龄而遭拒绝入学。夫妻俩为了一个入学的孩子,把其余7个孩子留在距离这里水路需要半小时的Long Beko村子,让其他族人帮忙照顾。

 如果正统教育算是“现代性”(modernity)价值观的一种具体实践方式,这对比南家长为了让孩子受现代性的熏陶,而必须付出的代价则未免太大了。和Long Beko村的其他比南男性一样,Ngang Avon学得一手制作长刀的技艺。所以他在Long San这个物价比吉隆坡还要高的乡镇,还能勉强靠卖刀糊口。 当我说“糊口”时,就真的只够“糊口”。 Ngang Avon说,除了孩子的学杂费用,主要开销都花在购买食物上了。他们买不起多余的燃油,来为这间暂住的破屋发电,也舍不得花费太多燃油乘船回家。为了补充食物和营养,有时候他和其他男性会在附近狩猎,捕抓山猪等猎物。

 临时避风港还是难民营?

我们在Long San比南人的临时住宿处进行选民资格调查。这是一间面积只有2万5千马币的廉价屋般大小的空间,两层楼,里面住着4个家庭,40多个成员。居住空间的拥挤程度和生活设备的简陋程度,让平时绝对不会充当圣诞老人的文强都于心不忍,怎样都要买一些生活必需品送给这些家庭。 楼下有两个房间,很难想象20多个人如何睡在这么小的空间。一个洗刷处,一个炉灶,一个共用的锅和水壶。没有水电供,所以不必期望有任何家庭电器,居民都在河边洗澡洗衣。

我们在短短两个小时内,记录了50多个没有报生纸或身份证的个案。这样的证件问题,直接加剧了比南人的贫穷情况。因为教育是发展中国家脱贫的主要方法,没有身份证等与丧失了受教育的资格,也等于迫使比南人继续在贫穷的轮回中沉沦。

 中午时分,我们前往距离Long San半小时车程的另一个比南人聚落Long Keluan,这里只有4间木屋,10多户人家,百多个前来登记的人,几乎85%有身份证和报生纸的问题。关于这里的比南人所面对的身份证问题,《独立新闻在线》的黄书琪,进行了详细精彩的报道(参阅http://merdekareview.com/news/n/11552.html),故不赘述。

 比南人投入主流的阵痛

 “教育”或“启蒙”是现代性的核心价值之一,打算或者被逼投入主流社会的比南人必须将孩子送进国家的教育系统。由于绝大多数学校都不设在比南人的聚落附近,选择这样的教育系统对比南小孩而言,首先就是在一年级就必须离开父母的怀抱住进寄宿学校。许多比南小孩因为无法适应这种离开骨肉之痛而辍学,所以比南人的高辍学率也就不足为奇了。 和其他族群比较,比南人极少出现大学生,连能够念到师训学院的也寥寥可数。普遍低下的教育资格让他们无法从事高薪工作,自然也无法通过教育改善各自的家庭经济状况。

 简言之,强加的现代性或曰“发展主义”(developmentalism)已经对大多数的比南社区或个人构成生活危机。要投入发展洪流,却缺乏政府的诚意支持;水供电供,学校,医疗设备等等依然严重不足;要拒绝发展继续游猎,却早已丧失了丰富的森林资源。他们的命运更大程度上掌握在外来者,自由市场和政府手中,丧失了决定自己命运的自主权。处于这样的劣势下,比南人似乎没有太大的选择,所以,争取公民权和投票权成为夺取生活选择权的关键性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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