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
回忆篇 4:文多罗历史回忆录 4
二十三.我被捕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南姜心以后就开始下山,下山很容易,难走就滚下去,到了山下我也不知道在哪里,我看到有人烧山,我就在附近找吃的,还好我找到被烧死的吃香蕉叶的螺,烧得很香,我吃了两只,比较有力气了,我什么也不怕,向着大路走,走出大路向着城市的方向走。
我不知走了多远多久,忽然从大路对面来了一群达雅青年,我也不躲他们低着头往前走,他们看到我就包围起来,问我要去哪里?我说我要去见连长,有两个青年马上抓住我两只手,拉着我走,我说不要拉我,我脚痛,其中一位把拖鞋脱了给我穿,谁知道我们走了不远又来一群达雅青年,他们走近就拔刀刺过来,他们的刀只擦身而过伤了一点,我穿两层青衣都穿了个洞,那两个抓我的青年不肯,与他们大吵,我听不懂,后来那群人走了,其中一位青年对我说:“连长有吩咐,现在战事平了不能杀人。”这两位抓我的人是民防队员。
阿延早在一个星期前就出去投降了,所以连长知道还有我这个人,他下命令要抓活的,所以这两个民兵队员才敢保护我,他们一直把我带到埠头,我看到埠头很多人出来看我,当时的情况很乱,很多人拿着枪跑来跑去,忽然有枪响,他们急忙把我带进屋里,几个人看守着,其中有一个说:“等下我们处理他。”我知道他们一定要打我,但是我不怕,我已经出到埠头,我的目的已经达到。至于怎么死已经不重要了。
过了一会儿,有一辆军车来到门前,有位军人走进来说:“这个人我要带走!”我看到他们都很怕他,我知道这一定是有官职的,他把我和两个抓我的民防队员带走。隔天我才知道当天晚上去载我的是连长Mousurun,他带我去仓库问我要什么自己拿,我看到那两个民防队员拿了一辆牛车东西,高兴地满载而归。我选了一套唐山装,一条沙龙,把我破的青色衣裤换了,其他我不要,我不相信敌人会有好心的,我心里时常想起坤甸军人对我妻的污辱,我恨死他们,虽然连长对我好,但我不相信,这位连长对我说:“在抗马时期我曾跟你们杨司令一起训练,我们很要好,可惜他牺牲了,他的妻子和余下的几位我用直升机载回坤甸。”
我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不过他对我的态度很好,他说:“在战场上打死人和平常打死人不一样,在战场上枪对枪,所以打死人不是我们的错。像现在你被我抓了,你没有枪我打死你是我的错。我对你们都好,我不要我们之间有仇恨,我围剿你们是上级的命令,你们投降了我就对你们好。你到山口洋是别人的事,我不要和你们结仇恨,我希望你们以后对我们子孙也要好,不要报仇,政治的事情很难讲,翻来覆去,好像以前我们一起抗马,现在我们又变成了敌人。”
这位连长很有政治头脑,他能够想得很远,当时我就不敢想得太远,我只想军人是怎样来对付我,监狱我不怕、死我也不怕,还有什么可怕呢?我逍遥自在地吃饱就睡觉,不过军人不给我太多睡觉,睡了两天以后就开始问案。
二十四.监狱生活
最先审问我的是政治部Yunus,他叫我进审案房,桌子上放了很多工具,有电鞭、铁尺等打人的工具,他叫我坐下,然后用铁尺打我两记耳光,我很生气,接着问我的名字,我没回答,问了几句我都不回答,他生气地拿起铁尺要打我,还威胁我要用电触我,我坐着不动也不回答。忽然Pak Surun走进来,,他骂Yunus说:“你审案要看对方是谁!”然后他叫审案人出去,他手里拿着收音机。他说:“今天我们不审案我们来听新闻。”新闻正广播美国十三号太空船上太空,他问我:你相信吗?我说:相信。接着他拿出一本《毛泽东选集》,他问:“这本书是你读的吗?”因书里有我们的订婚像,不能不承认。他说:“你能读这本书,你不是普通队员,你是坤甸人,你不能说你是难民。你不承认你是文多罗没关系,等下我叫你的部下来,我叫你先离开一星期的同志来见你。”
他叫阿延来,他的头发剪得很整齐,衣服穿得很好,我差点认不出是他,我说:“这位不像是我的朋友。”他说:“没关系,我再叫一位。”他就叫阿山,这个小鬼,以前在山里我经常叫他去探兵的情况,他走过来我也不管他。他说:“文多罗,这位双银星人很好,他对我们很好。”我只听着不回答。双银星又说“你不承认,还有一位你不得不承认,她煮饭给你吃的。”过了一会,阿尤跑了过来,可能他还在工作,被叫过来也还不知道我被抓,他对双银星很随便,不像扣留人,他先叫Pak Surun然后看到我,马上跑过来抱着我一直哭:“文多罗,我们听到你死了,原来还活着。”我没回答他,我奇怪他们对军人怎么这种态度?好像不是扣留人。他们三人被叫出去,Pak Surun对我说:“这里扣留很多你的群众,他们自己种菜自己吃,你从这窗门看下去正在工作的都是,他们大多数没参加部队,但是全部被抓来,我又不敢放他们,我不敢负责后果,假如你承认你是领导人,你敢承担责任,我会把一部分没关系的人放掉。”
我想了很久,他也很耐心地等我想,我想我出来的目的就是要死在外面,让军人知道可救我的家庭,对于我的案件轻重我不在乎,假如我死了能救人我也心甘情愿,就是怕他骗我,我想我不承认也不可能,因为很多人能证明我。结果我承认我是文多罗。双银星听到我承认他很高兴,他说:“你在山口洋要小心。”我的一切他们都知道了,已把我的事情做成案件,只等我承认签名。他们根本不必审问,我承认我是文多罗,我签名。过了两天我被一小金星、两个士兵载到山口洋,一路上他们很小心,枪口没离开我,一直到Samalantan离山口洋不远才下来休息吃东西。双银星叫我尽管吃,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在监狱里很苦。到了山口洋先到宪兵部,有很多政治犯,但他们没有被锁在房里,有北加的同伴走过来看我,双银星叫他:“Batu,你的同伴脚肿你跟他针灸。”后来Batu没有和我针灸我也没要求他。我自己一个人被锁进一间房间里,一位老人走过来看到我说:“你就是文多罗,我给你们害死,我请兵喝酒你们半路打死他们。害得我的屋子被烧还被抓来禁。”我不敢回答他,以后我才知道他就是杨蒋兴,真的是给我们害苦了。
二十五.监狱里的斗争
我每天都被审问,白天宪兵部晚上侦探部,有一天,1969年8月8日,我看到宪兵部很乱,很多人来来去去,我想可能发生什么事,我想问人,出入的政治犯没有一个敢和我说话。我站在窗门一直看,有位跟我说:“监狱发生暴动,你睡觉吧。”我想监狱暴动是不是有人来救我们,我平时一直幻想有人来救我。
隔天我才知道不是暴动,原来是监狱的朋友和民事犯人打架。民事犯打关在门外的发兄,发兄和他们打架,但他们人多,发兄的头被打破,流很多血,关在房里的难友大家同心协力闯开房门救发兄,监狱的公务员就呈报宪兵部说政治犯暴动,宪兵部要求军部出兵。闹得满城风雨,难友们晚上都被绳子绑着,调查清楚以后才解开。
当天晚上宪兵部的监长和一个便服来和我谈话,他问了我的名字就说:“你们这些人很傻,在坤甸吃好、穿好、睡好,为什么要跑到山里,害得这些人变成难民。中国有来帮助你们吗?有来给你们吃吗?还是政府给你们吃,你们怎么打得赢政府?”我是败兵当然没话好说,但是我还要为我们辩护。我说:“我们是被迫才进山,因为我们在坤甸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乱抓人,我就曾经被你们抓进监狱打得半死,我们是为了自卫才反对政府。”我顺便问他的名字,当时监狱长就要打我,我不怕我反问他:“为什么打我,他问我的名字我反问他,有什么错?”监狱长骂我:“你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敢问宪兵长什么名字?”我说:“他没穿军装,我不知道他是宪兵长,谁叫他先来问我?”我被抓已经准备死,我理直气壮,我觉得我没错,我谁也不怕,结果他自己说:“我是山口洋的宪兵长,叫Harsono。”他转过头对监长说:“这个人没有我的命令你们不能动他!”然后他就出去了。
我想这位宪兵长来看我,可能和监狱里的动乱有关系,他们可能认为抓我这个人会影响监狱的同志,这个监狱很坚固,是荷兰殖民时期做的,不曾给人破坏过,现在给我们的同志闯开,从监狱的历史是没有过的事。从敌人的政治头脑来想,他们不相信因为打架会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情,因为我们是政治犯,他们可能怀疑里面一定有人在领导。
我在宪兵部大约一个月的时间日夜反复地审问,我的原则是不要害人,其他事情我都承认,然后我被关进监狱。我第一步踏进监狱,有位难友开口骂我:“文多罗你为什么不死,你来了我们监狱会“浮”起来。”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以后我才知道这位难友叫木清,以前是我们的群众,这些群众都不承认和我们有关系,假如我死了他们就能安心,他说监狱会浮起来意思是他们会感到很害怕,他们怕我作证,以前他们不承认,若我作证他们参加部队,他们会被打死。他们说坤甸人做坏蛋到处抓人,本来有几个人锦标、泽光、阿海叛变以后去抓人,我们的群众他知道的都被抓走,我进了监狱才知道这些事情,有一个叫阿武的还帮助审案打人,我想坤甸人并不是全坏,山口洋不是也有坏的吗?个别坏的一定有,但有很多朋友都为革命奉献了他们的生命,我是坤甸人,我一定要做好给他们看。我进了B房,他们不要给我地方睡,我被迫睡在尿桶旁,很脏很臭,我没办法。有一天一位难友金水半夜泻肚子,跑到尿桶边,把我喷得满身是粪,我没骂他,我擦了后再睡。全房的难友时常提这件事来嘲笑我,我也不理他们。
在房里有两位难友叫发昌兄和辉兄,他们虽不认识我但知道我山里的事,他们很同情我,他们给我水斗还扛水给我用,因为他们能出去拿水。发热水的难友他们故意淋我的手,发饭时把饭用木棍削减,监狱的饭本来很少,被削减只剩不到十汤匙。发昌兄和辉兄每当他们家属寄东西他们时常给我吃,我非常感谢他们。
对我不好的难友其实都是以前最好的群众,他们对我失去信心变成恨我,我不怪他们,我希望做个榜样给他们看。
二十六.我重新得到信任
我在监狱两个月,难友们开始对我有好感,1969年10月份晚上,忽然有军车要载我出去,我觉得不妙,难友们有的说:“可能要载到长沙坝枪毙。”有的要和我装衣服,我说:“不用带衣服。”
我被带去宪兵部直接进审问厅,宪兵Suparin正在审问一个人,我看清原来是阿勇,审问官问我你认识他吗?我说:“认识。”他说:“你们坤甸是一起来山口洋的吗?”我说:“是。”他问:“你在山口洋过夜吗?”我说:“没有。”审问官生气了,他说:“你们是怎么搞得,一个说有,一个说没有,哪个对。”我比阿勇先抓,我的案已定,宪兵要证明这些人是否有收留我们过夜,我告诉阿勇,我不能翻案只有你翻案,同时我们不能害人。结果阿勇翻案说:“因为在警察局被打,没办法我就乱讲。”Suparin听了很生气,他拿桌子上的三角树打了我们几下。
我被关在小房里,叫被抓的男女二十多个从我房间门走过,Suparin强迫我认有没有认识的,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他生气地把我和他们关在一起,他说:“你进去再看看有没有认识的。”过了一会儿他把我放出来,一样没有收获。查案的对我说:“文多罗,你不帮助政府你永远不会自由。”我才不管他呢,我本来就不想自由,他可能想把我禁在小房我会怕。其实宪兵部的小房比监狱的尿桶旁睡觉好得多了,没人歧视我,打扰我,我每天除了起来吃饭就一直睡觉,以前在山里睡觉担心受怕,现在吃饭睡觉都有人看守,不必担心。
过了两天被阿勇带兵抓来两个老人,宪兵部没空房间,就把一个老人让他和我一起住,他是Luban人叫蔡礼,卖火药给山里人被抓。这位老人很好,每天他家里送两次饭,他一定给我吃,晚上我们讲故事,他谈他的家庭,他有两个女儿被Kodim抓去,不管他们怎么拷打她们都没承认,最后被释放了。他说:“你自由一定要找我,在我的家乡你说我的名字谁都知道。假如我死掉你就去找我的孩子玩也好。”我安慰他说:“我一定找你。”不久他自由了,他说:“过年出红毛丹我叫孩子送来。”我说:“你不能寄东西给我,我一定收不到。”其实我是怕连累他,因为我是政治犯。
第二次在宪兵部禁了一个多月,我又被载回监狱,这次我再进监狱情形就不同了,难友们对我很好,他们在床上让出一个位子给我睡觉,我从此不必睡在尿桶边。从这两三个月的行动,难友们已相信我不会害他们。我知道因为有几个坤甸人的错误,所以他们对我有成见,我能原谅她们,现在一切误会已云消雾散。
每个星期难友们家属有来接见,他们都分给我一点吃的,甚至我比有接见的难友家里寄的东西还多,我心里很受感动,我想他们为革命牺牲了很多,甚至家破人亡,现在在监狱里受苦,我实在对不起这些群众,我们要永远记得这些事,这是苏哈多政府对我们华族迫害的最残酷的历史。
1970年某个月,我忘了日期,发饭的时候我拿着盘走出去,忽然看到外面很乱,大家都不拿饭,倒了一地的空心菜、豆浆水,大家都喊不吃这些东西,要求改善伙食,带饭来的难友马上报告,监狱长带了几个士兵,叫大家排好队,监狱长问:“谁倒了菜,为什么不要吃?”有几个说:“天天吃空心菜脚会肿。”监狱长说:“是谁脚肿的站出来!”当时有几位难友站出去,谁知道监狱长一人踢一脚,难友们痛得大叫,监狱长说:“还会痛不是肿,是胖!”他又问:“豆浆为什么倒掉?”有一位难友不熟印尼语,他说:“豆浆里有蛇。”他把虫说成蛇,大家大笑。监狱长很生气,他说:“豆浆很有维他命,谁说有蛇?把他抓出来给我看,你们的菜钱只有15盾,叫我怎样处理,你们谁来处理?”我看到没有人敢应他,又一直追问,我回答他说:“假如不能处理就发钱。”监狱长说:“谁说的站出来。”我就站出去,他大骂我说:“原来是你,你没进监狱,监狱里没发生事情。你一进监狱连连发生事情,一定是你唆使的。”他立刻拿出一张15盾一张10盾和一张5盾的纸币叫我吃,他大骂:“你们在监狱能用钱吗?现在我给你钱你吃!”顺手打了我两记耳光,我接过他的纸币就吃,不过我没吞进肚子,他打了我以后就去大骂难友们,我趁他大骂难友的机会就吐掉。
自从发生这件事后,难友们对我特别好,我重新得到同志们的信任。不久我得到坤甸亲人通过难友寄来的东西,我得到这些食品以后,我的身体逐渐恢复健康,当局看到我在监狱里时常有事情发生,他们就计划把我们这些认为是捣乱分子载来坤甸。1970年6月我们50位被列为A案的政治犯被载来坤甸。
那天早上,我们难友的亲属都集中在宪兵部,很多亲属都在哭,他们和家属告别,这些家属都很穷,没可能来坤甸看望,他们都知道这次离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谣传说我们这批A案的人被载到坤甸是没有活的机会了。难友们听了这些传说就直接问监狱长,载我们去坤甸做什么?:“监狱长说载你们去坤甸砍树锯木材,以后你们可以寄钱回家。”他也向家属们说:“不必哭,他们不是去死,是去赚钱。”我们的车出发了,最初大家心情很沉重,不知谁先开始唱歌,大家跟着唱,起初那些守卫的兵很紧张,后来看到我们没什么行动,他们才安心。
我看到从山口洋开始一路上不远处就有兵站岗,一百四十多公里路程都站满了兵。车开得很快,尤其到了新埠头码头,路两边士兵非常多。我们出了山口洋就没唱歌了,大家心情都很不好,可能只有我很激动,在山口洋我没想到家,现在载来坤甸,就想到父母弟妹们,不知她们可好?不知我的家是否还在?我在监狱里一直做梦回家,总是走不到,时常做恶梦,经常梦见我骑脚踏车去我妻青的家,但是越骑越远,总是骑不到。在我的心灵只有两个家给我的负担最重,我一直觉得我害了他们,我很对不起这两个家。
二十七、我自由了
我们50位难友被载到坤甸Sungai Raya集中营,到了大家排好队,点了名作了一定的仪式,把我们移交给坤甸集中营管理,山口洋的监狱长特别对我说:“你在Sungai Raya要特别小心,不能像山口洋一样。“我那个时候,即使去到哪里也不怕,因为我相信我没有希望自由了!
1970年,50位被列为A案的被载来坤甸后,其他难友到菜园工作,只有我和一位砂拉越难友两个人不能出去工作。
一年后,由于树厂很需要工人,厂方通过关系向集中营要工人做树,坤甸监狱长就把一些健康的青年,不分案件轻重,把我们老一批扣留犯分配出去砍树锯木,最先是秋平带工,难友们做得半死没得到工钱,后来有人向监狱长提议叫我带工,最初40位以后增加到80位,我们做得很有成绩,还能寄钱回家。我们做了18个月,直到换司令我们才被调回集中营。
新监狱长上任后,有人向他呈报说我的案件不平常,结果他重新查我的案件,我因案件严重,就把我关进A房,从此我就不能出去工作,一直到1979年开庭,我被判11年徒刑、王明13年、陈武侠16年,我们于1980年1月5日被载进坤甸大监狱。我除了扣留期10年4个月,在大监狱里施行徒刑8个月后,于1980年7月23日正式自由了!
写于2004年7月3日

法庭上的文多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