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
民族工作回忆 2 :参与第二省与中游民族工作回忆 1
参与第二省与中游民族工作回忆
一老温
盟组织重视民族工作,1957年开始调些身体好,思想品质好,尤其是有技术与民族语言能力的同志,到民族区去开展工作。组织上也成立了专门负责民族工作的小组,出版关于民族工作的刊物。
1958年开始,我也在思想上和行动上积极准备去开展民族工作。我学习组织有关民族政策,学习外国开展民族工作(如中国开展藏族工作)的经验,也学习生活技能(如向黄兴汉学修手表、修收音机)理发、民族语言等等。
当时我们秘密的开展民族工作,必须遵循 16个字诀:“避开敌人,深入群众,积蓄力量,待机而动”。我们这些外来的革命青年,就是所谓“白皮红心”,以公开职业与公开政党为掩护,跟土著群众在一起,进行长期耐心的宣传教育。
1961年,我响应组织的号召,向第二省的民族区进军。我没有向朋友及家人告别,深夜我从古晋码头下船,经过一天一夜,抵达成邦江和在那里等候的郑春喜会合,然后再步行一天上到丰洛一带的 Batu Lintang。郑春喜与我负责丰洛一带的民族工作。[注:S.Undop(丰洛河)是鲁巴河在成邦江以上右支流,丰洛是一区总称,包括 Batu Lintang,巴姑(Baku),三麦(Sumark),总共几十座长屋和三十多户华族]当时其他地区的工作分配:英吉利里对面是海洋(郑万灵)志负责;鲁勃安都是郑小风同志负责;马鹿是鲁洪(刘德庆)同志负责;马纳是刘队长(李日晴)负责,龙芽是郭楚然负责。
从学校到农村,从舒适的环境到艰苦复杂的环境,要深入到偏远落后的土著群众中去,组织上几个月才有一次的联系,组织上出版的刊物许久才能收到,自个面对的一切和遇到的问题,全靠自己去解决。特别是从一开始,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从生活、工作到安全等方面,都得靠自己去摸索、学习和动脑筋、想办法解决。在生活上组织没给经济,而我们又不能暴露,根本无法从家人和外界取得支援,一段时间的生活全由春喜家人承担。新的工作岗位,的确是个不小的考验与锻炼。
丰洛的华族群众大部分都和伊班族在婚姻上或经济上有密切的关系。为了方便工作,我们也积极去联系华族群众,特别是年青群众。向他们宣传世界各地的反帝反殖;反对殖民主义教育制度;鼓励他们积极参加人联党的活动等等。李日晴、郑春权、徐锦木与李汉文等都是我们经常联系的积极分子。
这里的华族群众与印尼边界的伊班群众也有密切的关系。他们几乎都把农产品(如胡椒、树胶、米、生猪)卖到这里换回日常用品,每逢节日有斗鸡时,这里的群众都去印尼边界参与。为了更深入开展工作的需要,我随斗鸡队伍越过边界到印尼长屋,争取熟悉地理和那儿群众。这方面的努力更在1962年汶莱起义后为第二省同志越界参军起了积极作用。
在Batu Lintang活动一段时间后,政府对我们加紧注意。我决定把春喜留在Batu Lintang,而我转入更深入丰洛河尾Baku一带。这里距离英吉利里较近,并和马鹿的范子香保持联络。当时我住在一个有华伊血统的群众家,距长屋不到一百米远。这家的妇女是达雅人,丈夫是华人,在这里做点小生意。一次,她丈夫在背东西回的途中,遭到不好的达雅人谋财害命。他们有几个小孩子,那时最大的才12岁,最小的才两岁左右。由于失去了家庭支柱,全靠 12岁的大儿子傅金贵(部队名明光),挑起了家庭重担,砍芭种稻,造小农舍(郎高)有时还去附近长屋做小生意。他们生活很贫苦,弟妹们无法上学,平时以木薯和竹笋为主粮,小妹有时到河里捉小螃蟹,采野菇当菜。而我因处深入地区又不敢暴露,修理钟表及收音机的零件无法取到,没有经济来源,也无法资助他们,和他们一样过着一段难于忘怀的生活。
这里有三座长屋,居民贫困,文化水平极低,又少和外界接触,不懂得清洁卫生,由于缺碘,好多都患大颈泡。为了能跟群众打成一片,取得他们的信任,就要尊重他们的宗教信仰,尊重他们的风俗习惯,就要入乡随俗。
我要求自己,他们做什么,我就跟他们做什么,捉水鸡、捉鱼、打猎跟着他们去。他们把小蝙蝠打了,没拔毛破肚,就烧得焦黑的,看起来会呕心反胃,但为了使他们看到我不嫌弃,没有跟他们保持距离,我还得硬着头皮半吃半吞下去。再说,达雅人捕捉小动物的陷井,按风俗他们第一天是不去检查的。等两天过后去收时,有的动物已腐烂了,他们并没有丢掉,放些盐做成肉酱类,伊班称之为“Jukut”,过后取出来放进竹筒烧,又苦又涩又臭,看了令人皱眉头,但还得跟他们一起吃。看到我吃,他们就高兴。只有尊重他们,才能被他们所接受。
白天我到他们稻田和胡椒园,帮助他们劳动,晚上到长屋宣传。然而少女们以为是去Ngangyap(谈情说爱的意思),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后屋或蚊帐里等。有时,在河里冲凉,一大群情窦初开的少女光着身子围过来,向我泼水调情。对年轻的小伙子来讲,这确实是个考验。那时组织上也不会去检查我这事,我要怎么做都可以。然而我头脑清醒,有道德观念,有革命纪律约束,没有陷入儿女私情的漩涡中去。
“12·8”事件后,革命形势起了新的变化,政府有关方面更加紧注意我们,民族工作呈现更多的困难。在新的形势下,革命组织提出积极准备武装斗争,当时由范子香召集在第二省活动的主要干部,都集中到英吉利里的马鹿开了一个会议,与会人数十几人,由当地积极分子范国强(部队名吴铁)负责站岗。会议进行不久,政治部主任王文发带领一队人员来围捕,国强放响鞭炮作暗号而被捉去。我们的会议便结束,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地方。
回来后情况更加紧张,雇佣军(古加兵)经常巡逻和包围长屋。为了保存自己,我不能再住金贵的家,除了一把手电外,什么东西都没带就躲到与英吉利里交界海拔3000尺高的一个群众“兰高”(小茅屋)。在“兰高”除了有一点盐外,其他都没有什么东西可吃的。每天得去采奶汁果树的叶和竹笋,塞进竹筒烧了吃。晚上睡的“枕头”黑得发亮,睡觉用的被是“加隆”(Tekalong)树皮去掉粗皮后,再捶打制成的。有一个晚上刮大风、下大雨,又把盖屋顶的树叶刮走,本已寒冷的夜晚,再淋得全身湿透,实在冷得全身直打哆嗦。第二天再一片片把树叶盖回。整星期的时间内,就这样吃一点野菜,每个时刻都在忍饥挨饿中渡过,我饿得酸软无力,眼睛变黄,张眼都吃力。
1963年初,我已很难继续在这里躲,决定先转过印尼边界。由于许多地段经常有兵,所以由我工作地区的一个群众带路。由于长时间跟他相处,通过不断的宣传教育,我赢得了他的信任,他把我当做他自己人一样。当遇上敌人包围追捕时,他同情我、帮助我。他主动地跟我讲:“Tukan(对我的称号),我走在前面,你跟在后面。若遇上人,我会大声讲话,你就躲闪一边。”就这样沿着边界的大森林开路去印尼。到了印尼那一边长屋,他就跟印尼那边群众讲:“我把这个人交给你,你要好好照顾他噢!”正因为有这些群众的帮助,所以几次都成功避过敌人的追捕。
还须值得一提的是,后来第二支队成立后在这里活动,有一次明光与蒂玛同志在那一带群众的稻芭跟敌兵驳火,蒂玛同志受伤,躲进“如基”(有一种又硬又易脆裂的长茎蕨)丛里。马来西亚兵还驻在长屋,屋长获悉她受了伤,却大胆地向印尼兵要消毒药水和纱布,说他自己儿子的手割伤了要用。这位可敬的屋长,约有50多岁,有一对长长的耳朵,上身赤裸,下体用 Sirat(缠腰布)围着。他拿着煮好的饭和药给蒂玛,最后还把她背到同志们的地方去。
在印尼长屋住不久,从英吉利里转来范国强和叶贤钦(鲁恩),紧接着范子香、丘振芳(赖福)、蔡义清、志伟(成邦江来)、春华、郑春喜以及我们在丰洛联系的李汉文、李佑晴(部队名刘亚胜)、徐锦木、Dalu(伊班族)等也相继到达。到此在丰洛开展两年多的民族工作就告一段落,我们以更激荡的心情踏上武装斗争的征途。
两年多的民族工作并不算长,然而给我许多感触。我是出身于小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思想中存在着许多幻想、幼稚、软弱与温情,经过实践使我变得较务实与坚强,独立与粗俗;在比较艰难困苦与组织不能及时监督和指导的偏僻落后地区生活,是检验一个革命者的忠诚可靠的最好地方。在现实中考验下,大部分同志失败了。面对困难,我曾出现过许多思想斗争,想家、想往日在校的同学、想过去较安逸的物质生活和安全方面的斗争,等等。可是那时我想要更多的是我来的目的,组织的教导与革命组织的纪律,不时勉励自己前进。在短暂初期的民族工作过程中,我没有作出多大的成绩,却给我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从中我学到伊班语言,了解他们的生活和风俗;也学到生存和生活本领...这些在往后的军事活动,特别是六年后(1968年),再以武工队的形式开展拉让江中游武工队工作(主要还是民族工作)是很有帮助的。
根据1962年“12·8”汶莱武装起义前的两年和1968年后,在拉让江中游武工队前后10多年搞民族工作的亲身体验,我有以下的点滴体会:
一,革命斗争是人民群众自己的事,只有他们自己起来了,坚决为争取与捍卫自己的利益而团结斗争,才能取得革命斗争的胜利。在北加,特别要广泛动员与依靠占人口最多的、占据战略要地的达雅族,离开了他们的广泛参与坚决斗争,要坚持长期的斗争是不可能,也不可能有最后的胜利。
二,要想得到土著群众的尊重与信任,首先就要尊重民族风俗习惯,尊重他们的宗教信仰,要以我们的诚心实意为人民服务的实际行动,来赢得他们的尊重与信任。我们要入乡随俗,深入到他们中间,才能跟他们打成一片,这样我们讲话,他们才愿意听,也才能听得进,需要他们动时,才能动起来。
三,以少数人秘密的形式搞民族工作难度很大,也更容易损失。要把秘密与公开以及武装形式紧密结合起来,才能更有效地宣传群众、动员群众。特别是武装的形式,更具有威力与号召力,敌对者也较难对付我们。通过广泛的武装突击宣传后,从中找出典型,然后进行长期耐心的深耕细作。
四,当年搞民族工作还比较简单与急躁。试想,把一个青年人一下子放进偏僻落后的土著区,两手空空,没有任何帮助,全靠自立、自理。如果没有一定的思想素质与工作能力,很快被淘汰掉是不奇怪的。当时,我是凭着一股热情、怀着理想、和对组织的信任,并对为之奋斗事业的忠诚,我才坚持下来的。
如果是以华区为基地,利用和依靠先进的华族,利用华族与土著的良好关系,逐步开展混合区民族工作,进而再逐步深入民族区。总之,如能循序渐进,按部就班,要进可进,要退可退,会更有回旋的余地,更为妥当。
五,预防,避免和处理好群众被镇压、收买,也是一个要解决的大课题。当年在马罗河搞民族工作,老吴、小燕、安西、李山等同志搞的长屋群众都不错,但随着敌我斗争日益尖锐,群众被镇压、被收买,群众的革命态度就会起变化。特别是有些地区的革命内部出现叛徒,出卖群众,致使群众被捕,有些还被吊着拷打,以致在威迫利诱的情况下密报我军活动,陷害我同志。由于敌我力量对比极其悬殊,当群众被迫害时,有些地方的整座长屋群众避到山里,要求跟着我们一起,但由于我们主观能力有限,容纳不了他们,不能有效地保护他们,结果让他们返家。他们在家里经受不了敌人的压力,结果被迫和敌兵一起对付我们。
我们的主要群众工作,说到底就是民族工作。我感觉到民族工作开展起来不很难,但要巩固好就难了。在拉让江中游时,敏战、丹莉、南章、亚福、亚厚,后来珍娜、德兴等与我一起开辟牛麻(S.Ngumah)的支流加牙河(S.Kajah)约整十座的长屋。初时,群众感到害怕,但我们以实际行动与表现,通过突破个别“兰高”带动长屋,群众很快就消除了恐惧,向我们靠拢,被我们动员起来。我们更进一步,通过搞福利、医药服务、文娱演出和不断宣传教育,公开的把整座长屋群众集中起来开会,群众就被鼓动起来了。拉让江中游的卡地巴斯河、Poi 河、牛麻河和加拿逸河等几条大河的绝大多数群众都搞起来。群众中的积极分子,例如 Impah和Sinal(富春太太),Arok(Dap长屋)还投入我们部队的行列。但当敌人的镇压超过他们的觉悟水平和所能接受的程度,我们又不能争取与捍卫他们的利益时,加上当时的阶级矛盾不够激烈和政府的改良主义政策的欺骗性,群众就会被分化淘汰,有的甚至反而站到敌人阵营方面反对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