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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工作回忆 6 :逊空的达雅人
逊空的达雅人
曾玉兰(杨思珍)口述
扬帆整理
1965年上半年,我跟一部分同志上华莪。“9·30”事件后更多住在坤甸、山口洋一带的砂拉越青年先后也上了华莪。在那里进行了二个月多的军训,接着就分批上逊空地区去建立武装斗争基地。
来到逊空地区,我得首先了解达雅族。
逊空的达雅人是信奉阿拉上苍的,虔从甘榜头与Dukun(巫师)即其风俗习惯。由于他们有时在自然界面前显得无能为力,只能任由上苍与命运的摆布。甘榜里有发生什么事就去找甘榜头,甘榜头的话就成了甘榜人的最高指示。甘榜里有什么生死、疾病、结婚等事都请 Dukun来。巫师头上戴上一个皮圈,插几条山鸡羽毛在上面,腰间系上一个精致的小竹罐,有时。手里握着一把刀,边跳边舞,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大功告成。每年开辟新芭种稻有一个隆重的仪式。甘榜头、巫师和男的甘榜居民(没有女的,他们是男尊女卑的),一路喃喃有语的走着去,到了芭地就搞个大同小异的仪式,然后在芭边插一根上端像漏斗形的竹子,把老叶、槟榔、鸡蛋,放在漏斗形竹里,祭拜上天,希望能带来好运。7 天内不可让人踏过这里,如果没有发生什么事情的话,这块芭就可以用,否则就要换新的。
有一次我差点闯了祸。那是我负责的Selubu甘榜的一个群众,他死了孩子,请Dukun来做个仪式。我没有注意,见有蕨和“巴古”我就去采,却被这个群众看到,他说我越过这个做仪式的界线,要我对可能导致产生的灾祸负责任,我否认这个指责,他气冲冲地去找甘榜头和亚林评理。亚林讲不能跟他硬,我们找阿吉大甘榜头去和他理论。最后彼此谈条件,我方赔他两件Yanbu(围裙)和一个瓮(它们可以用来酝酒),就算了却这个纷争。
听说,逊空达雅人有“尾巴”,初时我感到困惑不解,后来才理喻明了。原来,达雅人一般没有衣服穿,有些人剥下一种树皮,量身裁剪成树皮穿在身上,树皮在屁股后面打个结。要坐下时,必须把结推上,久而久之,这个树皮结就翘起来,外来人不敢接近这些土著,远远看去屁股后面就像长了“尾巴”这里的达雅人有时过着群体的生活,种稻时十几个人一起来,很热闹,男的在前握着一条木打洞,后面妇女不用弯腰可以准确地把谷种丢进洞里。除草的工作是自个去处理。她们在稻芭也种上木薯与玉蜀黍,其他农作物如果长得好,就会影响稻谷的生长。他们一年种一次山稻,不种水稻,也不劈另外地方种杂粮,因而一般都不够吃。逊空地方不肥沃,靠采集、捕鱼和狩猎也难以多大改善生活。我负责的那个甘榜头,他的米不但够吃,还绰绰有余。一般甘榜一家平均只能养活2个孩子,最多也不过3个。他却能养活5个子女,老婆可以不出外干活,在家里还有奶汁给孩子吃。他的女儿牙齿磨得尖尖的,大概显示其身份非凡。那么,为什么他会比较好过呢?这跟他有头脑,跟外界有接触较有见识有关,更主要他自己有优先权选较肥沃的地自己来耕作。可以说,只要他们不改变迷信和旧风俗习惯,不改变传统的刀耕火种种植法,不提高生产力,就难以提高经济生活水平。
由于他们生活在一个封闭的社会里,几乎跟外界隔绝。所以许多生活必需品必须就地取材,自力更生,自供自给。他们的糖靠自己种的甘蔗。他们抽的烟是自己种的。他们没有火柴,更没有打火机。他们起火是靠一种树毛,用两粒石头磨擦,产生火花使树毛生烟,再慢慢吹,才引出火来。平常的灶头用一种木做火头,煮完饭后用火灰盖住,以便保持热度,留着下餐起火之用。他们的灶架是用竹做的,架内堆上泥土,做为生火炊事之用,他们烧的是竹片在炊食的地方做个架子,木、竹子排放上面熏干了备用。
他们建的“朗高”(小茅舍),不用一根铁钉,全靠竹、藤做原料。梁柱用的是竹子,屋顶也是用劈成的竹片盖的。他们用二片竹片里面并列相接向上盖着,再用一片竹片用里面相对向下两片相接盖下,每片按照这样盖着,屋顶就不会漏水。地板和墙壁也是用竹铺的。床铺的做法是,先把又厚又大(有的直径半尺或更大)的竹子砍下,砍成一节一节的,再把节破一边,然后慢慢敲软,摊平,简直像木板一样。篱笆也是这样做法,看过去美观而整齐。只有楼梯才是木做的。砍一棵直径半尺以上的木桐,用刀砍成一层层的梯子,一头插在泥土里,另一头靠在门口。上梯子的扶手也是用竹子做的。据说,砍竹时勿要在有月亮的晚上,否则会有蛀虫会蛀坏竹子。
逊空地区的达雅族不懂得医药卫生。他们住的高脚屋,楼下竟充满楼上抛下的东西,包括人的粪便,猪是靠吃大便长大的。由于没有碘和缺乏营养,有85%的逊空达雅人长泡颈(甲状腺肿),有的三、四岁的孩童颈项就长了泡颈,我看到一位达雅人颈项两边长着泡颈,上面的脸苍白的,跟下面的泡颈一样大,看过去仿佛长有2个脸,相信过后下面那个“脸”要大过上面的脸。
他们种的菜下雨天不采,等晴天才采。采了也没有洗,放进鼎里,加上米和大量的水,煮熟了用槟榔的蕾胎包着。一般煮一次吃一天,几个人就包几包。有一次,我看到他们捉到一只鸡,毛没有拔也没洗,就放在灶里烧,未烧熟就破肚,拉出内脏,放进火烧,待肠爆裂,就砍了分给旁边待吃的孩子,连肠内粪便也吃下。
逊空达雅族的人口繁殖力弱,有不少婴孩夭折,一家大概只养两个子女。他们有病就找巫师来医。巫师一边舞刀一边跳,口中念念有词,再用鸡血、老叶汁或槟榔汁撒在病人身上就了事。试想,这样怎能治好病?
有一次,我在甘榜附近听到婴孩哭,久久哭个不停,於是我向着哭声方向去探了究竟。我看到一个面黄肌瘦的,只有三个月大的婴儿,由7、8岁的姐姐携带着,她们的父母到邻近的农田里去砍草了。我看了说婴孩饿了,问有带来什么东西吃的,小女孩指了指挂在身上的方形小吊篮,我解下看。不看犹可,一看使我愣住了。里面放着一点已起泡发馊、带血色的烂饭。原来达雅人有嚼食槟榔、老叶(放有石灰)的习惯,因而牙齿嘴巴是红色的。清早母亲用自己的咀巴细嚼一些饭留给婴孩吃的。这样苦涩又带酸辣的坏饭怎么能吃的?几天后这个婴孩就夭折了。
达雅人的狩猎除了自制枪、喷筒之外,有的在整座山装上待猎的机关、陷井,从大的鹿到小的山猫之类都可以捕捉到。
有一次,他们杀了一头鹿,特邀我和亚林去吃。他们没有把鹿胃里的粪洗掉,这样就把胃连粪一起煮了吃,而且还把它当成上等菜肴,让我们这些“贵宾”来尝一尝。
第二次,一个甘榜群众高兴地叫我晚上去他家吃猴子肉。我看到他背的Damuk(背篓)有虫在爬着,周围飞舞着苍蝇,远远都嗅到那难嗅的臭味。我心里皱着眉头,但表面上还得装出兴奋的样子,说:“好,好!”原来这只猴子已死掉了6天,只能捞到皮跟毛,看不到肉,水是黑色的,像脏沟里的水一样。这个主人特别爱护我,只请我一个吃,因为我医好他太太的病。他盛情地盛半碗给我吃,还说:“好吃的,吃啦,吃啦!”我说:“好,好”,我不得不吃一口,一下子感到舌头痹了变硬了,嘴巴与牙齿被粘住似的,我不得不装着好吃的样子,不断地咬着,我用喉咙顶住,不让它吞下,也吞不下。等他与妻子稍不注意,就赶快吐出竹缝下面,接着忙擦着嘴巴又咬个不停,再偷偷地吐掉,直到吐完为止,但嘴巴还是应酬着说好吃好吃。回到营地,我赶紧洗手(用手来捞),一直洗,一天洗几次,用仅有的一块肥皂来洗,指甲也剪掉。4、5天后还是有臭味。
另外一次,一个甘榜群众叫我去吃已存放一年多的山猪肉,由于没有盐,早已腐烂发臭,瓮里已捞不到肉,只有毛和皮,水也是黑色的。他用竹碗盛着给我。所谓“竹碗”,是选两节短的竹子,锯下两头,上面锯个口,下面削平,能站在桌上,可以用来装水或菜等。我当然吃不下,只好旧技重演。老实讲,在那样的环境里生活,由於革命需要、生存需要或潜移默化作用,我们要学会适应那样的环境与生活。在那一年多搞达雅族工作的影响下,我学会了抽烟。同时,只有肉腐烂不太久,还有肉,还是勉强可以吃得下。榴连存着一年变馊酸生虫,我们还会吃,若虫爬上手就扔掉,若已吃到口里,照旧吞下。
在逊空的甘榜里,达雅人用一根大园木栽入土里,约两层屋高,在木顶端建一个伞形的小房间,又叫“青年屋”,因为只有青年男人可以上或住在上面。原来,青年达雅人砍了人头,就把头颅吊挂在上面。同时,另有一根空洞的圆木竖立靠在“青年屋”的门口,在上端园木口绑上一层兽皮之类。当砍到人头时,“英雄”就踏上梯子上此屋,敲起这兽皮鼓来。这种鼓声会悠扬传至很远,我们听起来毛孔竖然。这是他们热烈庆祝砍到人头,还喂人头吃饭,表示敬奉上天。
逊空甘榜的达雅族是猎人头、喝人血的民族。外来人有来无回,即使各甘榜之间也时有发生冲突与互相戳杀。他们把猎人头、喝人血当作威风的行为与英雄的表现。他们把猎取的人头挂在甘榜,甘榜的人头挂得越多越就越威风、越英雄。我们是唯一的外来人敢进入他们的甘榜,我们手中有枪,他们不得不敬畏三分,不敢对我们轻举妄动。尽管如此,我们同志还有几位的头被他们砍掉。特别是敌兵来围剿,驻在甘榜时,他们有的变成了敌人的帮凶,来砍我们同志的头。
在印尼兵还未围剿逊空时,有一个同志掉了队,迷了路,遇上了甘榜的几个人,他们把我们那位同志骗到“郎高”去,然后砍掉头,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后来被我军查到,捉到3个谋害者,经过审判,枪毙主谋者,另外2个从者警告了放回。我们同志把被害的同志首级背回营地。
第二次,两位同志去会晤两位达雅人,廖福生同志(马当人)跟他们谈话,水和同志在旁戒备。他们有备而来,见我们冷不提防,后面那个达雅人迅速抽刀跨前一步,一刀砍下福生的头。水和同志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时,左手也被对方快手砍了两刀。
还有一次,三位男同志会见达雅人,对方说有事要相告。还未到达该地点,中途被事先约好的印兵埋伏,海外人阿忠被打死,另一位逃脱,石隆门达雅人(Senam)被活捉,他不屈服,不投降,拒绝带路,头也被达雅人砍下,并喝他的血。
印共也曾派 2 男 1 女来逊空找联络,两位同志被达雅人砍头,女同志却被他软禁起来,要她做他的老婆。女同志为要发出求救讯号,她把不能再修的手表叫这个达雅人拿出去修。他找到三支的民运工作者,引起我们怀疑,问他手表那里来的,他死不承认,却说捡到的。后来通过向他进行巧妙带威胁口吻查问他,后来才托出内情,救出了这位女同志。
在逊空地区我主要是搞民族工作。民运工作的总负责人是朱增仁(亚林),他带领二个中队(约60多人)负责9个甘榜几百人的达雅族工作。我们是在总部的外围搞土著民族工作,并兼负些对外联络和搞些生产。我跟另一女和三男组成一组负责第一个甘榜 Selubu 的民运工作。这个甘榜有约 30 户近百人。从丹蒙的中间站上逊空的山脚第一个甘榜,就是我负责的Selubu甘榜。
怎样搞达雅族的民运工作呢?我认为,重要的是要随乡入俗,首先跟他们搞好感情。我通过医病,进行医疗服务,救死扶伤,来团结教育他们。
在逊空,天花病死了不少人。天花症病患者全身水泡似的,肿烂连在一起,不能睡,躺下皮就会脱掉,他们把病人拿去熏火就死掉了。我们主要用逊空地带土生土长很多“集鱼胆”草,跟他们洗、敷又内服,结果医好天花症。
“集鱼胆”草有多种治病的功效,主治解毒、发冷发烧、消肿、疼痛等等,我们把“集鱼胆”草拔了洗干净,晒干,磨成粉状再渗和进木薯浆、搅和均匀,用史登枪子弹壳压出一粒粒子弹壳圆状的“集鱼胆”丸,熏干了方便保存与携带。
有一位达雅青年眼睛被蜘蛛网粘住,眼睛打不开,21天看不到太阳,眼泪流不止,非常痛苦,我用墨汁滴入眼内,再用棉花抹,却抹不掉,原来蜘蛛网已吃进眼膜。我找到网头,我用力一拉,他整个人跳起来,拉出眼下半边的蜘蛛网,粘住眼膜的就流出血,血流下腮。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高兴地能让他重见天日。
一个群众背部长一粒大疮,有5粒头,疼得要命。我用8号线夹住疮,用力一挤,浓血都溅到我的身体。过后消肿消痛,很快痊愈了。
逊空的达雅族工作我们才搞一年多,取得一些成织,但敌人一来,镇压与收买,后来反过来,站在敌人一边,配合敌人追捕,杀害我们同志。

稿于2004年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