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
民族工作回忆 8 :缅怀在印尼边区的民族工作 2
(三)印尼军队的追捕
印尼“9·30”政变后,局势显得很紧张,各处风声鹤捩,我们这遥远的边区也感受到紧张的气息。我们大家都提高了警惕。因我们在这一带活动,早已受到军警的注意。只是他们找不到我们非法的作为,现在他们利用局势的突变,得到上司的指示,准备来追捕我们。
果然不久,我们得到可靠的消息,印军要来追捕,这是我们早有预料之事,大家并不慌张。
我们集体讨论后,决定和这些印军周旋到底,来玩一场捉迷藏游戏。主要是群众关系好,每座长屋都有人为我们提供信息和带路,我们对地理环境也比较熟悉。
我们也马上通知在赖老伯家的丹莉和将来,要他们撤到兰沙长屋来会合,以便大家能够互相照顾。
就在某天中午时分,整10名印军全付武装,找到我们的兰沙长屋。这对长屋居民来说,这是几十年来首次遇有这么多军人到来。居民都惊奇地走出来看看,由于我们预先有宣传过,长屋居民并不感到害怕,也没有人上前去跟这些军人交谈。
这些军人首先去找屋长,屋长说我们居无定所,来去无踪,有时会来住一夜就离开了,又说我们只是来这里找米粮而已,其实我们也没有做什么事,目前也不知我们在何处。军人无法可施,只得在长屋外面广场上扎营过夜。隔天军人看到居民对他们不理不采,也识趣地离开到另一座长屋去。
我们几位同志在当地土著积极分子带领下,专走山芭小路,在各长屋之间迂回。其实,我们住点距离军营并不远。
连续四天,印军都无法得悉我们的行踪,只得撤回去。印军走后,局势也平静下来,我们几位同志倒回各自住的长屋向他们道谢。长屋居民都非常高兴和我们握手,妇女还激动地流泪。
当晚许多家都杀鸡,煮一些好菜请我们去吃。我们邀请他们把饭菜都拿到我们的住所来。我们请来了屋长,几位地方土著干部和其他居民,共有几十位,来个欢乐的聚餐。餐后,再来个聚会。我们感谢当地居民的帮助,希望今后大家更紧密团结。我们也称赞地方干部的勇敢,我们聊至深夜才散会。
夜是那么黑暗又沉寂,四周只听到昆虫的鸣叫声,大地也沉睡了!经过几天的颠沛流离,大家都很疲倦,沉沉进入梦乡。
(四)没有打通回国内的交通路
组织指示要开辟一条越过边界回到国内的交通路线,现在我们的民族工作已经有一定基础和成绩,我们早就从民族群众这里了解清楚,这里本来就有一条可通到国内的板督小镇,和那里的商家换取粮食和日用品回来,直到马印对抗为止。
我们找来了一位普通印尼华人来做我们的响导,他叫阿坤,40岁出头。他和这里的达雅姑娘结婚,已有四位孩子。据他说,他以往经常有往返做生意,他又说,这条路并不难走,因常有人来来往往,有明显的路模。我们和他谈妥了条件,只给他几千盾当家庭费用,他也爽快答应帮助我们。
我们经过几天的筹划后,我、丁山、新泉和印尼籍的阿坤 4人,在某天清晨七时多就出发。我们都无比兴奋,第二项任务终于开始踏出了第一步。
第一天所跑的路线很好走,这是一条甘榜路,路途中经常遇到一些土著路过。我们一直走到傍晚时分,才抵达一座长屋,这里开始比较荒凉,四周都为山林所围绕,这已经到了勿里当很上游地带。这地区的达雅土族看起来较野蛮,没有接受文化,不过对我们这些外来人还算客气。当我们要出发前,一些达雅群众就叮咛我们,到了这地区最好不要乱吃他们的东西,以防他们在食物中下毒。我们真的只吃自己带的干粮、竹筒饭和咸鱼等。在长屋住宿一晚时,大家都很警惕,差不多半睡半醒中渡过一夜。隔天一大早,我们赶快上路,也不敢跟他们透露要到那里去,以防他们会在半路埋伏。
第二天走了两个小时多的路途,前面的路也越来越难走,因这一带大森林已被砍伐,变成老稻芭,有的已变成子青芭,老路模已经不存在,这是我们意想不到之事。现在只好凭阿坤的记忆来辨认方向,并且边走边做记号,进度非常慢又辛苦。直到傍晚还没看到长屋和“郎高”。在我们意识到可能迷路时,太阳也渐渐西沉了。因事先没做防备,只得露宿河边的大树林里。此时我们才注意到阿坤的神色有点害怕和紧张。他交代我们,在深山密林里过夜,大家最好不要乱讲话和吃饭时不要臭味的东西,如咸鱼、马拉煎等,以免惊动山神野鬼之类东西。
我们当然听从他的话。同时吩咐我们拿多一些干柴,堆成一大堆,以备点火之用。这时只看阿坤用刀子在地上划一个大圆圈,把大家都围在中心,咀里还念念有词,我们听不懂他念什么,可能是驱魔除妖的咒语吧!念完后他就点起火来,叫我们每一个人坐在一个角落,围着柴火,不准乱讲话。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不敢也睡不了觉。半夜里只听到四周都有野兽走动和吼叫的声音,伴随着各种虫鸣。大家都心惊胆战地渡过漫长的一夜。挨到天亮,大家才吁了一口气,赶快收拾行当就上路。
第三天行程更是难了,因为已迷失了路,现只依靠大方向,慢慢向前走。可能这几天睡眠不够,又疲劳过度,到了中午,我就感觉全身发热,头疼得要命,走起路来,双脚乏力,举步艰难。我们边走边休息,希望快点能找到一间“郎高”来休息。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不久我们在一处旧稻芭,发现有间破“郎高”,总算晚上有个住宿地了。此时我发高烧更厉害,一躺下去,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晚上也尽说梦话,他们三人轮流看顾我。天亮时,病情更严重,小便也带血,人也昏昏迷迷,看来已经不能再继续走下去了。他们三人商量后,认为救人更要紧,决定打回头先归家。他们动手做一个担架,轮流扛着我沿着稻芭路往回走。不过,幸运之神还是眷恋着我们。中午时分,我们遇到两位找山藤的达雅群众。他们很乐意答应我们的请求,把我们带回去他们的长屋。
阿坤马上去见这长屋的屋长,说明了原因,这年老的屋长很慈祥,他安顿我们在长屋住宿,并表示一定会帮我们到底。他说他们这一带长屋居民有一条规矩,凡是有外人病重不能走动或受刀枪伤不能移动者,长屋居民都应帮忙把此人送到下一座长屋,一座传一座,直到此病人或伤者回到自己的长屋为止。我就是在这种接力赛般地经过三天时间,把我送回自己住的兰沙长屋。此时我还是神志迷糊,不知自己到了何处,只听到有人在哭泣。
在珍娜和陈燕同志的细心照顾和医治下,经两星期的修养,我终于慢慢痊愈了。
这次开交通路线失败的原因,大家都认为不能怪怨任何人。唉!大概天意如此吧。我当时真感到很内疚,若不是为了我,此次任务可能已经顺利完成。过后大家还是互相鼓励,等待下一次时机再出发,直到成功为止。可惜我们在1966年初匆匆撤离这工作地区后,再也没有倒回去过,这一切只给我们留下永远的回忆。
(五)再见吧!双勾月的乡亲们!
1966年3月天,稻穗还未成熟。一个清爽的早晨,大家正值休息日,没做工。当我们正起劲闲聊时,丹莉和将来突然到访,同时还带来两位同志,保林和华林,大家吃了一惊,预感有什么大事发生。丹莉向大家问好后,就交给我们一封组织上的来信,我们看完信后都兴奋地跳起来,原来组织上要我们撤离这里,回去参加自己刚成立的武装部队,即北加人民军第二支队。这天大喜讯来得太突然,真使我们一时都手忙脚乱。
第二天就得离开这里,大家心里七上八落,一方面又忙着收拾要带走的物件。我首先要做的事,就是先通知这里的屋长及义父,要求他们在当晚能召集全体长屋居民,以便我们向他们解释我们即将离开之事。
当晚七时许,屋长家客厅已集合了几十位男女老少的达雅群众。我们几位同志也准时赴会。我首先发言,我向会众解释隔天我们将要暂时离开这里的原因。这使他们大吃一惊,都七嘴八舌地要我们留下来,我们表示以后有机会我们还会倒回来,希望他们自己多保重。接着我们经过讨论结果,决定我们的稻芭过后所收割的谷子,将存放在屋长处。如果谁家缺粮,可用这些谷子先借予他,不过谷子须在一年内还清。同时借10干筒(木制的圆桶,叫干筒‘Kantong’)须还11干筒,这样我们的存粮才不会减少。大家都同意此处理方法。这一晚大家都闲谈得很晚,依依惜别,互道珍重。真是相逢容易别时难。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们已准备动身,一踏出大门,就看到一大群人,男女老少约有整百人吧,都集聚在长屋前的草场上。在人群前面还堆积着一大堆东西,定睛一看,有米粮果子、鸡只等,都是要送给我们的。当我们和他们一一握手道别,道声保重时,就有几位妇女拥抱着我们的女同志,开始哭泣。这些女生也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突然多数妇女都大声哭起来。这时我们女同志也开声大哭,这离别的悲情场面也使我们几位男子硬汉和他们同声哭泣起来。
在保林和华林的不断催促下,时间确实不早了,必须启程离开。此时有6位达雅兄弟用背篓背着要赠送给我们的物品,陪我们走两小时多的山路,从兰沙长屋到勿里马的保林船只停泊的地方。我们都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这难忘的穷乡僻野,还有这里亲切的兄弟姐妹。
在这勿里当河边的一个小乡镇,有10多家华人,多数经商做小生意。其中有家年老夫妇和儿子经营的小商店,几乎是我们的联络站。这年青小伙子叫阿豪,原是我们的联络交通员,和我们感情非常好。我们往往一到他们住处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在那里休息、吃和住,我们生活的日需用品、药品、米粮都由他们供应,不过我们用树胶片和他们对换。
俩老听说我们即将离开,拉着我们的手,一直哭泣。三位女同志也开始哭了,我们全部都很伤感,为了组织的召唤,要迎接新的任务,只得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保林和华林所驾驶的是一艘 40马力的舷外摩多,船有20尺长,四尺阔,速度很快,直向勿里当下游乘风破浪而去,目的地是最后一站的赖老伯家。
将近中午,我们已远远可望见赖伯家,因他们早已料到我们当天会到来,他们都在外面等着我们。我们一上岸赖伯就要求我们在此过夜。我们好言婉拒,但答应一齐吃午饭。这一餐菜色很丰富,我们也真饿了,吃得津津有味。饭后,因时间紧迫,分离在即,我们邀请两位老人家坐在我们前面,然后我们都跪在他们面前,向他们全家叩三个响头,感谢他们这几年来对我们的照顾和帮助,此恩此德,永世难忘。此时我们都再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又放声大哭,赖伯一家也跟我们哭作一团。想起我们这几位远离祖国,远离家园亲人来到这异国的穷苦边陲小镇,为了理想而在此做宣传动员民族的工作,当年我们都是十几二十岁的花样年华的年青姑娘和小伙子,心地善良,感情丰富,连男儿汉也控制不了离别悲情,大家同声一哭,这也不算脆弱而是真情的流露。
当大家都上了船,保林开动了摩多船,迎着夕阳,直向勿里当河口乘风破浪而去。我们都回过头,看着送行者,码头、屋子、树林这一切都慢慢模糊远去。我们都挥着手,不断地喊着,再见!
再见吧!邻国的双勾月的各族兄弟姐妹!祝你们世世代代都能平安和谐共处,富国强民,身体健康。我们永远难忘的双勾月!
稿于2006年2月

